深秋的晨雾还未散尽,卫家主院的内室已是一片死寂。
窗外雷雨将至,云层低垂,像是一块浸透了脏水的灰布,死死捂住这座宅院的口鼻。
空气中弥漫着陈年樟脑丸与陈旧血腥气混合的味道。
卫昭指尖捏着一根沾着暗褐色污渍的银针,悬在半空。
那枚银针很细,却重得让她腕骨发酸。
案几上,平铺着那件未完成的红嫁衣。
它曾如第一章那般平整,如今却被暴雨淋湿过、被谭婆婆拆改过,此刻又多了几道新添的裂痕。
血渍在领口晕开,像一朵盛开的彼岸花,边缘泛着干涸后的铁锈色。
那是母亲自尽时留下的证据。
也是卫家嫡姐卫婉儿明日大婚必须覆盖的污点。
“针脚乱了。”
一个尖利的女声打破了沉默。
谭婆婆戴着老花镜,手里永远攥着一把剪断线头的剪刀。
她站在案几旁,眼神锐利如鹰,目光死死钉在卫昭的手上。
“庶女就是庶女,连个针都拿不稳。”
谭婆婆用剪刀尖端挑了挑嫁衣的边角,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“明日便是大婚,若让侯爷看出这嫁衣有损,卫家的脸面往哪搁?”
她抬起眼皮,透过镜片缝隙盯着卫昭。
“你最好祈祷,别让我发现你在上面动了什么手脚。”
卫昭没有辩解。
她只是低下头,将银针刺入绸缎。
针尖穿过丝线的瞬间,传来细微的阻力。
那是布料纤维断裂的声音,也是某种秩序崩塌的回响。
她的手指微微颤抖,不是因为恐惧,而是因为疼痛。
指甲早已在之前的挣扎中全部断裂,露出鲜红的甲床,渗出的血珠混入绣线,染红了原本洁白的丝线。
但这不重要。
重要的是,她必须在三天内,完美缝补好这件嫁衣。
同时,保全生母留下的秘密不被发现。
“还愣着做什么?”
谭婆婆冷哼一声,手中的剪刀“咔嚓”一声,剪断了一截多余的线头。
“赶紧补!别以为我不知道,你心里打着什么算盘。”
卫昭动作一顿。
她抬起头,看向谭婆婆。
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,写满了贪婪与警惕。
谭婆婆怀疑她故意破坏嫁衣,以此要挟家族。
所以她每时每刻都在监视她的针脚,哪怕是一毫米的偏差,都会被放大成罪证。
“婆婆放心。”
卫昭低声说道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天气。
“女儿会尽力。”
谭婆婆眯起眼睛,似乎想从她的表情里找出破绽。
但卫昭的脸上没有任何情绪。
只有一片冰冷的虚无。
就像这深秋的雨,落下来,无声无息。
……
午时,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,照在嫁衣上。
那团血渍在阳光下显得更加狰狞。
它不再是简单的污渍,而像是一张扭曲的人脸,在无声地尖叫。
卫昭拿起镊子,小心翼翼地夹起一片金线。
这是她特制的金线,经过药水处理,颜色略深于普通金线。
她将金线沿着血渍的边缘缝合。
一针,两针,三针。
针脚细密而均匀,肉眼几乎看不出痕迹。
只有靠近才能看到,那些金线并非随意排列,而是构成了一种特殊的纹路。
那是母亲生前最爱绣的“缠枝莲”。
只不过,花瓣的方向是向内的。
像是在拥抱,又像是在窒息。
谭婆婆在一旁看着,眉头紧锁。
她看不懂这些花纹的含义,只觉得哪里不对劲。
但又说不出所以然。
“这血渍怎么还没淡下去?”
谭婆婆突然问道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。
卫昭手上的动作没停。
“因为那是干透的血。”
她淡淡地说道,“洗不掉的。”
谭婆婆脸色一变。
她猛地凑近案几,想要仔细查看那血渍。
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沉重,有力,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。
卫老爷走了进来。
他身后跟着沈崇山。
那个在新郎官的位置上,一直沉默不语的男人。
他的嘴角,还挂着上一章那抹意味深长的微笑。
“父亲。”
卫昭站起身,恭敬地行礼。
她没有抬头,只是看着自己的脚尖。
那里有一滴未干的墨迹,像是某种预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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