梅雨后的戴府,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黏腻的腥气。
不是雨水的味道,是陈旧木头受潮后发酵出的霉味,混合着正厅里那盏长明灯烧尽后的檀香灰烬。
范婉跪在青砖地上,膝盖早已失去了知觉。
面前是一张紫檀木案,上面平铺着那件未完成的红嫁衣。
它不再洁白,也不再仅仅是红。
领口处,最后一针扎断时渗入的血迹,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,狰狞地趴在绣绷中央。
那是她昨夜咬破舌尖留下的印记。
此刻,这件嫁衣被重新拿了出来。
不是为了喜庆,而是为了审判。
屏风后,传来佛珠拨动的声音。
“咔哒,咔哒。”
每一声,都像是敲在范婉的心头。
戴老夫人坐在太师椅上,眼皮半垂,手里捻着那串沉香木佛珠。
她的目光没有落在范婉脸上,而是死死盯着那件嫁衣。
“婉儿,”老夫人的声音慢条斯理,像是一根浸了冰水的丝线,“这嫁衣上的牡丹,怎么少了花瓣?”
范婉低着头,视线聚焦在指尖。
那里缠着一圈白布,渗出了暗红色的血渍。
就在半个时辰前,赵福生送来了《女诫》,逼她签字画押。
她以血为印,锁链为号,与戴老爷达成了短暂的恐怖平衡。
但平衡是脆弱的。
老夫人需要新的筹码,来测试这个新纳之妾,是否真的如表面那般温顺可欺。
如果她只是听话的傀儡,便无需再费心试探。
如果她还有野心……
“婆婆明鉴。”
范婉轻声开口,嗓音细弱,却稳得像一块石头。
她伸出右手,指尖微微颤抖。
不是因为恐惧,而是因为疼痛。
刚才为了接下这件任务,她被要求亲手拆掉嫁衣上原本绣好的、象征“白头偕老”的并蒂莲。
针尖划过绸缎,也划破了她的指腹。
“妾身愚钝,以为并蒂莲过于直白,恐惹非议。”
范婉抬起眼,透过散落的发丝,看向屏风的方向。
她的眼神清澈,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困惑。
“故而,想将其改为‘荆棘缠枝’。”
屏风后的佛珠声,停了一瞬。
随即,又继续响起。
“荆棘?”
老夫人轻笑了一声,那笑声里没有温度,只有审视。
“婉儿倒是有心思。只是这戴家的规矩,容不得这般带刺的东西。”
范婉垂下眼帘,掩住眸底一闪而过的冷光。
她知道,老夫人不是在关心嫁衣的美丑。
而是在看她的反应。
看她是否会辩解,是否会求饶,或者,是否会露出破绽。
范婉没有说话。
她拿起桌上的银针。
针尖上还残留着昨夜的干涸血迹,黑褐色的,像是一个微小的诅咒。
她深吸一口气,将针尖对准了那朵被拆去一半的牡丹花蕊。
这一次,她没有用红线。
而是用了一根极细的、近乎透明的丝线。
那是她用头发混着墨汁染成的。
黑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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