梅雨后的午后,空气黏稠得仿佛能拧出水来。
戴府书房内,檀香混着一股说不清的腐朽气,沉甸甸地压在肺叶上。
范婉跪在青砖地上,膝下的凉意透过薄衫,一点点渗入骨髓。
她面前铺开的,正是那件未完成的红嫁衣。
第六章时,最后一针扎断,血渗入领口,成为无法洗去的印记。
此刻,那抹暗红已干涸发黑,像是一道陈年的伤疤,狰狞地趴在雪白的绸缎边缘。
屏风后,传来极轻的佛珠碰撞声。
滴答。滴答。
每一声都像是敲在范婉的心头。
戴老夫人没有说话,只是听着。
这种沉默比责骂更让人窒息。
它在告诉范婉:你的每一个动作,都在我的掌控之中。
范婉垂着眼眸,视线落在指尖。
那里缠着粗糙的麻线,是为了防止绣针打滑,也是为了掩饰颤抖。
她拿起银针,针尖在烛火下泛着冷光。
这一次,她没有选择牡丹。
牡丹太俗,也太显眼,容易招致非议。
她要绣的是“并蒂莲”。
但在戴家的规矩里,妾室不得与正室并列,更不得有夫妻和睦之意。
绣并蒂莲,便是挑衅。
绣错了图案,便是愚钝;绣对了图案,便是野心。
无论选哪条路,都是死局。
范婉深吸一口气,针尖刺破指尖。
又是一滴血。
鲜红的血珠顺着指尖滑落,滴在白色的绸面上。
她没有立刻用丝线去覆盖它。
而是让那滴血,静静地晕开。
像是在等待一个时机。
“婉儿,”屏风后终于传出了声音。
那是戴老夫人的声音,慢条斯理,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慈祥,“你在绣什么?”
范婉手中的针停顿了一瞬。
她没有抬头,只是轻声回答:“回老祖宗,是并蒂莲。”
话音刚落,屏风后的呼吸声似乎重了一些。
“并蒂莲?”戴老夫人冷笑了一声,“你可知,妾室绣此花,是何意?”
范婉低下头,看着那滴血慢慢渗透进纤维。
“妾不知。”她语气平淡,听不出丝毫波澜,“只知莲花出淤泥而不染,寓意清白。”
清白?
在这个吃人的深宅大院里,谈清白,是最大的讽刺。
戴老爷坐在书桌后,手中握着一卷族规修订案。
他一直没有说话。
从范婉进来那一刻起,他就保持着那个姿势。
冷淡,疏离,却又无处不在。
他在看戏。
或者说,他在权衡。
如果范婉绣错了,他可以以“愚钝不孝”为由,当场将她赶出去,或者更狠一些,直接送入家庙。
如果她绣对了……
戴老爷的目光扫过范婉低垂的后颈。
那里的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,隐约可见青色的血管。
他知道范婉在赌。
赌他不敢让事情闹大。
赌他需要维持表面上的和谐。
“既知清白,”戴老夫人缓缓说道,“便该懂得,有些东西,是不能碰的。”
范婉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针尖再次刺入绸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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