梅雨季的闷热像一层湿透的棉絮,死死裹住戴府的正厅。
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的檀香,混合着窗外泥土翻涌的腥气,令人窒息。
范婉跪在正厅偏殿的青砖上,膝下垫着一块早已磨得发白的蒲团。
她的脊背挺得笔直,如同昨日祠堂里那株倔强的竹子。
只是此刻,她手里捧着的不是断针,而是一套素净的茶具。
这是婆婆下的新令:晨起敬茶,绣完庚帖。
看似寻常的家务,实则是更精密的凌迟。
屏风后,传来佛珠碰撞的细碎声响。
嗒,嗒,嗒。
每一声都敲在范婉紧绷的神经上。
她知道,戴老夫人就在那里看着。
看着她的每一个动作,每一次呼吸,甚至指尖微不可察的颤抖。
范婉垂着眼眸,目光落在面前那只白瓷茶盏上。
盏底有一道极细的冰裂纹,像是某种隐秘的伤口。
她提起紫砂壶,手腕悬停半寸。
茶水注入,热气升腾,模糊了她的视线。
“手稳些。”
屏风后传来一声轻叹。
声音不大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范婉心头一紧,指尖微微用力,指节泛白。
她深吸一口气,将茶水缓缓倾入另一只空盏中。
水流平稳,没有溅出一滴。
但她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
真正的考验,不在茶,而在人。
大门吱呀一声推开。
沉重的脚步声响起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众人的心尖上。
戴老爷进来了。
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衫,面容清癯,眼神淡漠。
他是这个家的主人,也是这场无声博弈中最关键的旁观者。
范婉没有抬头,只是保持着跪姿,双手捧起茶盏,向前递出。
“父亲请用茶。”
她的声音轻柔,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恭顺。
戴老爷停下脚步。
他没有立刻接过茶盏,而是站在原地,目光扫过范婉低垂的头颅。
那眼神里没有温情,只有一种审视猎物般的冷冽。
范婉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自己肩头的那件未完成的红嫁衣上。
是的,为了完成婆婆的命令,她不得不穿着这件嫁衣前来敬茶。
那是她昨夜熬了通宵赶制的成果。
前六章里,它经历了从平铺到血渍晕染,从被打湿到裂痕显现,再到最后一针扎断、血渗入领口的全过程。
此刻,它静静地披在她身上,鲜红的底色在白昼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刺眼。
领口处,那一抹无法洗去的暗红血迹,如同一只窥视的眼睛。
戴老爷的目光在那血迹上停留了一瞬。
范婉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他知道。
他一定知道。
那个秘密,就像这枚针一样,被他握在手中把玩,或者……藏在了心底深处。
“放桌上吧。”
戴老爷终于开口,语气平淡,听不出喜怒。
范婉依言放下茶盏,起身退至一旁。
按照规矩,妾室侍立一侧,不得与男主人对视,更不得逾矩。
她低着头,余光却紧紧锁住戴老爷的动作。
只见他端起茶盏,轻轻吹去浮沫,抿了一口。
茶汤入口,他的眉头微微蹙起。
太烫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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