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钟敲过第三响时,雨势并未停歇。
反而更大了些。
豆大的雨点砸在戴府正厅的琉璃瓦上,发出沉闷而密集的声响,像是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在用力捶打。
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,混合着陈年檀香和一股若有若无的铁锈气。
范婉跪坐在冰冷的金砖地上,膝盖早已失去了知觉。
面前那张紫檀木案几上,平铺着那件未完成的红嫁衣。
经过一夜的风干与重湿,绸缎上的血迹非但没有消退,反而因为水分的反复渗透,变得更加深沉、粘稠。
像是一朵在黑暗中缓慢盛开的彼岸花,妖冶,且带着致命的诱惑。
范婉抬起手,指尖捏着一枚极细的金针。
针尖在昏暗的光线下,折射出一抹冷冽的寒光。
这是最后一针。
绣完这一针,这嫁衣才算真正“完成”。
才能送去祠堂,供那些眼如鹰隼的族老们检视。
否则,便是欺祖瞒宗,是大不孝。
屏风后,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。
那是戴老爷的声音。
他坐在那里,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。
范婉不敢抬头,只能将视线死死钉在那团红色的绸缎上。
她知道,婆婆就在屏风后面看着。
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,正透过层层叠叠的纱幔,审视着她的一举一动。
每一根神经,都在紧绷中颤抖。
范婉深吸一口气,压下喉间的腥甜。
她拿起针,对准嫁衣领口处那一小块空白的区域。
那里需要绣上一朵含苞待放的牡丹花蕊,以显端庄。
按照规矩,应该用金线盘绕,象征富贵吉祥。
但范婉手中的针,沾着的却是血。
昨夜雨水打湿了绸缎,原本准备的金线已经受潮变色,无法使用。
她别无选择。
只能用血线。
这也是戴老夫人故意留下的局。
若她用普通丝线补救,便是对昨日“失误”的掩饰,是心虚;
若她真的用血,便是自毁清白,是将自己彻底物化,沦为戴家展示“儿媳顺从”的血色标本。
针尖刺破指尖。
这一次,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深。
剧痛瞬间钻心,仿佛有烧红的铁钎狠狠扎进了肉里。
范婉咬紧牙关,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。
一滴殷红的血珠,顺着针孔缓缓渗出。
它没有立刻滴落,而是挂在针尖上,摇摇欲坠。
像是在嘲笑她的挣扎。
又像是在等待一个归宿。
范婉手腕微抖,控制着那股即将失控的疼痛。
她将针尖探入绸缎的纤维深处。
鲜血渗入白色的底衬,迅速晕染开来。
那不是普通的红色。
而是一种接近黑紫的暗红,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重感。
她没有绣成圆形的花蕊。
而是在那方寸之间,绣出了一道极细、极直的裂痕。
这道裂痕,看似是针脚凌乱导致的瑕疵。
但在懂行的人眼里,这是一道“断头纹”。
在苏绣的古法中,断头纹意味着“缘尽”,也意味着“决裂”。
她在绣衣,还是在绣命?
范婉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如果不这么做,她今晚就会死在这正厅里。
要么被杖毙,要么被浸猪笼。
总得留下点什么。
哪怕是一个诅咒,或者一个警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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