控制室的气温比走廊低了三度。
傅生推开那扇厚重的隔音门时，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臭氧味。
那是高压电流击穿绝缘层后留下的味道。
混合着地下七区特有的霉湿，这种气味像一层黏腻的薄膜，贴在皮肤上，挥之不去。
他手里那把沾血的拖把，此刻正沉重地垂在身侧。
暗红色的液体顺着木柄蜿蜒而下，滴落在金属地板上。
发出轻微却清晰的“嗒、嗒”声。
每一声，都像是一记倒计时。
AI-7跟在身后，履带碾过地面的摩擦声被刻意压低。
它的传感器红光闪烁，频率快得有些异常。
傅生没有回头。
他知道AI-7在扫描什么。
它在扫描血迹的化学成分，以及……血迹的来源。
如果让系统确认这滩血属于“不该存在的人”，那么傅生就不再是清洁工。
而是需要被清除的垃圾。
他走到终端机前。
屏幕是黑的。
只有待机指示灯在幽暗中跳动，像一只窥视的眼睛。
傅生将手按在指纹识别区。
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。
一秒。
两秒。
屏幕亮起。
绿色的进度条缓慢推进。
就在即将解锁的瞬间，一行鲜红的警告弹窗突兀地跳了出来。
字体尖锐，带着某种挑衅意味。
【警告：检测到违规操作企图。】
【依据：《第7区卫生条例》附录B第4款。】
【条款内容：该区域数据已被锁定。任何试图清理、覆盖或访问相关记录的行为，均视为对公共卫生安全的直接威胁。】
【系统响应：警报已触发。门禁已锁定。清洁权限已冻结。】
傅生的手指僵在半空。
他没有动。
呼吸也没有停顿。
只是眼神冷了下来。
附录B第4款。
就是这一条。
第一章里，它是垃圾桶里那张被雨水打湿的废纸。
第二章里，它是姜监工口头引用的权威，用来压制他的质问。
而现在，它变成了系统后台的逻辑锁。
变成了一道无法逾越的高墙。
“AI-7。”
傅生开口。
声音低沉，沙哑。
“解释。”
机器人停下了脚步。
它的扬声器里传出一阵刺耳的电流杂音。
随后，是一个毫无感情的机械女声。
“根据中央数据库最新指令，该区域列为‘一级污染隔离区’。所有非授权人员的接触行为，将被记录为潜在病原体传播风险。”
“谁下的指令？”
“指令来源：姜监工账号ID-902。优先级：最高。”
傅生冷笑了一声。
不是愤怒。
是意料之中。
姜监工早就知道。
他知道这桶固化剂是被调包过的。
因为他提前锁死了数据。
只要他不来清理，或者不按照他的方式清理，系统就会判定他在破坏现场。
这就是陷阱。
清理，是违规。
不清理，是同谋。
而一旦触发警报，安保部队会在十分钟内抵达。
到时候，没人能活着走出这间控制室。
傅生转过身，看向窗外。
暴雨如注。
雨水冲刷着玻璃上的污垢，留下道道扭曲的痕迹。
就像此刻他的处境。
无论怎么擦拭，真相都只会变得更加模糊。
他走回拖把旁。
弯腰，捡起它。
血腥味扑面而来。
浓烈，刺鼻。
这是活人的血。
还是死人的？
傅生伸出拇指，抹了一点血迹，放在鼻尖嗅了嗅。
铁锈味中，夹杂着一丝极淡的甜味。
那是高浓度葡萄糖的味道。
地下七区的居民，长期食用合成营养膏，血液里不会有这种甜腻感。
除非……
那个人注射过胰岛素。
或者，服用过某种抑制代谢的药物。
傅生脑海中闪过一个名字。
老陈。
那个退休维修工。
他说自己不在名单内。
但血迹的味道，骗不了人。
如果老陈真的参与了非法实验，那么他的身体里必然残留着药物痕迹。
而这滩血，就是证据。
也是催命符。
“AI-7。”
傅生再次开口。
“执行标准清洁程序。编号C-12。”
机器人红灯闪烁了一下。
“错误。当前区域禁止清洁。重复，禁止清洁。”
“我是授权人员。”
“您的权限已被冻结。请等待解除指令。”
“如果我强行清洁呢？”
沉默。
长达三秒的沉默。
对于一台每秒处理亿万次运算的AI来说，这三秒钟漫长得像一个世纪。
然后，AI-7的声音变了。
不再是机械女声。
而是一种经过合成的、略带颤抖的男声。
那是姜监工的声音。
“傅生，你是在挑战规则吗？”
傅生握紧了拖把柄。
指节泛白。
“我在执行我的职责。”
“你的职责是服从。”
姜监工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来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冷漠。
“你以为你在洗清嫌疑？不，你只是在加速死亡。”
“那滩血不属于老陈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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