寅时三刻，暴雨如注。
雨点砸在青石板上，发出类似碎骨的声音。
贺兰趴在太和殿侧廊的阴影里，浑身湿透。飞鱼服的内衬已被他亲手剥下，扔进泥水。此刻他身上只有一件单薄的粗布短褐，那是老赵临死前塞给他的。老赵死了，贪财的老赵为了换那笔赏银，把信塞进了沈清秋书房的暗格，自己却被乱箭穿心。
贺兰摸了摸胸口。那里空空荡荡。
没有锦衣卫的腰牌，没有北镇抚司的信物。在这个大雨倾盆的清晨，他从一个活生生的朝廷鹰犬，变成了一个无根的死鬼。
“饶命。”
这三个字像一把生锈的刀，从太和殿深处割出来，穿透雨幕，刺进贺兰的耳膜。
不是弹劾王千户。
是饶命。
贺兰的手指扣紧了地面的苔藓。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和血痂。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沈清秋怕了。那个向来以铁面无私著称的御史大夫，在听到某个名字或看到某样东西后，第一反应竟是求饶。
火漆印崩裂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荡。
第六章早朝钟声响起，朱砂火漆因内部压力彻底崩裂，露出里面夹带的半截断指。那半截断指属于谁？账册残页上为何写着沈清秋的名字？
现在答案要浮出水面了。
贺兰撑着墙壁站起来。膝盖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，那是旧伤在暴雨中发作的抗议。他必须进去。确认王千户是否真的失势，或者，确认自己是否已经被抛弃。
侧廊口站着两个禁军统领。他们穿着黑色的皮甲，雨水顺着帽檐流下，看不清表情。但那种压迫感是实质的，像一堵墙。
阮守正站在更里面的位置。
他穿着青色补服，手里把玩着一枚铜钱。铜钱在他修长的手指间翻转，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。叮，叮，叮。在这嘈杂的雨声中，这声音显得格外刺耳。
阮守正的目光扫过每一个靠近的人。他的眼神里没有杀意，只有一种审视猎物的慵懒和警惕。
“搜身。”阮守正淡淡地说。
铜钱停在他的指尖。
两名禁军立刻上前，粗暴地推开挡路的太监和内侍。衣物摩擦的声音，金属碰撞的声音，压抑的喘息声交织在一起。
贺兰低着头，混在人群末尾。他不敢抬头，只能盯着自己的脚尖。那双靴子已经磨破了底，脚掌贴着冰冷的地面，能感觉到每一块石头的纹理。
一名禁军走到贺兰面前。
贺兰停下脚步。呼吸放缓到几乎停滞。
禁军的手伸了过来，抓住了贺兰的肩膀。那只手戴着湿漉漉的牛皮手套，冰冷且有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