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微亮时,宗祠前的青石板还沁着昨夜雷雨后的湿冷。
彭婉站在通往正殿的石阶下,仰头望着那两扇紧闭的朱漆大门。
门楣上悬挂的“沈氏宗祠”匾额在晨光中显得斑驳而沉重,仿佛一只沉默的眼睛,冷冷地俯瞰着她这个庶出的儿媳。
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素色襦裙已被汗水浸透,贴在背上,带来一阵黏腻的不适。
但比身体更冷的,是手中那张《江南三县水田地契》。
纸张边缘已经被撕去了一角,那是昨夜混乱中留下的痕迹,也是沈如兰试图销毁证据却未能完全成功的铁证。
此刻,这张田契不再仅仅是烫手的山芋,它变成了一把带血的刀。
彭婉指腹轻轻摩挲过那道粗糙的断口,指尖传来细微的刺痛感。
那是桑皮纸特有的质感,干燥、脆弱,却又坚韧异常,就像她此刻的心境。
她知道,沈老爷子闭门不见,并非因为愤怒,而是在权衡。
他在等一个时机,一个能让家族颜面受损最小化的时机。
而彭婉要做的,就是逼他提前做出选择。
“大少奶奶,夫人请您进去。”
管家福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干涩且毫无起伏。
他没有看彭婉的眼睛,只是垂着头,手中的拂尘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地上的落叶。
这是一种无声的警告:你已无退路。
彭婉深吸一口气,将田契贴身收好,随后迈步走上石阶。
每走一步,脚下的石板都发出轻微的声响,在这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清晰。
宗祠内香火缭绕,浓烈的檀香味混合着陈旧的木头气息,扑面而来,令人窒息。
正厅中央,沈周氏端坐在太师椅上,面色阴沉如水。
她今日穿了一身玄色的对襟褂子,发髻梳得一丝不苟,唯有那双微微颤抖的手,暴露了她内心的慌乱。
而在她身旁,沈老爷子背对着大门,负手而立,背影佝偻却透着不容侵犯的威严。
“跪下。”
沈周氏的声音不大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。
彭婉没有立刻动作。
她缓缓抬起眼帘,目光扫过堂前那些黑漆漆的牌位,最后落在沈如兰身上。
沈如兰缩在角落里,脸色苍白如纸,原本精致的妆容此刻早已花乱。
她的右手缠着厚厚的白布,上面渗出了暗红色的血迹。
那是昨夜被彭婉推入枯井前,沈如兰惊恐之下抓破的手臂。
当时那个身穿黑衣、袖口绣着林家暗纹的人就在旁边,沈如兰本能地抓住了他的衣袖求救。
可惜,那人并未施救,反而冷漠地看着她坠入黑暗。
如今,那枚与沈如兰手中一模一样的玉扳指,成了彭婉心中最大的疑云。
“儿媳在此,听凭祖母教诲。”
彭婉屈膝,跪在了冰冷的地砖上。
膝盖触地的瞬间,寒意顺着骨骼蔓延至全身。
但她脊背挺得笔直,像一株在风中倔强生长的竹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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