雷雨前的空气黏稠得如同化不开的浆糊,压在沈家老宅的飞檐斗拱上。
偏厅内,铜壶滴漏的声音被无限放大,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人心头的鼓点。
彭婉跪在青砖地上,膝盖早已失去了知觉,只有那层薄薄的夏布裙摆下,隐隐透出一股血腥气。
那是刚才在宗祠里,为了按住那张《江南三县水田地契》,指尖被粗糙纸页磨破渗出的血。
此刻,那张田契正静静地躺在紫檀木案几中央。
它不再烫手,也不再流血,而是像一块死去的皮肤,苍白、僵硬,带着朱砂干涸后的暗红印记。
沈如兰坐在太师椅上,手里把玩着一枚羊脂玉扳指,眼神慵懒地扫过彭婉低垂的头颅。
“妹妹身子弱,这祠堂里的香火味重,怕是受不住。”
沈如兰声音娇软,却字字带刺,“不如去偏厅喝碗安神茶,歇一歇?”
彭婉缓缓抬起头,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。
她知道,这不是关心,是试探。
沈如兰要确认,自己是否真的因为恐惧而崩溃,是否还有余力去思考那张田契背后的秘密。
“多谢大嫂关心。”
彭婉低声说道,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。
她撑着地面,慢慢站起身。
动作很慢,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生与死的距离。
沈周氏坐在一旁的绣墩上,手里捏着一串沉香木佛珠,眼皮半耷着,仿佛对眼前的一切早已习以为常。
“去吧。”
沈周氏淡淡地吩咐了一句,语气里没有一丝波澜,“别误了午膳的时辰。”
这句话,既是恩赐,也是枷锁。
意味着彭婉必须表现出绝对的顺从,才能在这沈家的规矩里,活下去。
彭婉低下头,行了一个标准的礼。
“儿媳遵命。”
她转身走向偏厅,背影单薄,却挺直如松。
沈如兰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意,起身跟了上去。
她的裙摆扫过门槛,带起一阵浓郁的苏合香香气,混合着雷雨前特有的潮湿泥土味,钻进彭婉的鼻腔。
这股味道,让彭婉想起了生母去世那年,家里弥漫的药香。
一样令人窒息。
偏厅的茶室布置得极尽奢华。
冰鉴里放着刚从井水里镇过的西瓜,桌上摆着精致的点心,唯独那壶茶,热气腾腾,茶香四溢。
沈如兰亲自为彭婉斟了一杯。
茶水清澈透亮,映出两人截然不同的面容。
一个是高高在上,眉眼间满是骄纵;一个是卑微屈膝,神色恭顺如水。
“这茶,是今年新贡的雨前龙井。”
沈如兰将茶杯推到彭婉面前,手指轻轻点了点桌面,“妹妹尝尝,看看是不是比那些粗茶好喝。”
彭婉看着那杯茶。
茶叶在水中舒展,像是一只只挣扎的小虫。
她没有立刻去接,而是目光落在了案几中央的那张《江南三县水田地契》上。
田契已经被管家收走,暂时存放在这里的抽屉里。
那是沈如兰故意留下的。
她要当着彭婉的面,彻底销毁这张代表着沈家庶女最后一点尊严的东西。
“大嫂。”
彭婉忽然开口,声音依旧轻柔,“这田契……当真作废了吗?”
沈如兰愣了一下,随即嗤笑出声。
“怎么?还想着那块荒地?”
她站起身,走到案几旁,拿起那张田契,指尖轻轻划过上面鲜红的指印。
“那是块连草都不长的死地,你也配惦记?”
说着,她随手将田契扔回案几。
纸张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,最终落在彭婉脚边。
彭婉弯腰捡起。
指尖触碰到纸张的瞬间,她感觉到了一股微弱的温热。
那是沈如兰体温残留的痕迹,也是羞辱的温度。
但她没有露出任何表情,只是默默地将田契折好,收入袖中。
“儿媳知道了。”
她说。<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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