密道里的风是死的。
李三听不见风声,但他能“看”见风的形状。
左眼那片浑浊的视野里,空气不再是透明的,而是被无数条灰白色的丝线切割得支离破碎。那些丝线代表着气流的走向,也代表着死亡的轨迹。
他贴着湿滑的岩壁,像一只断尾的蜥蜴,无声地蠕动。
右腿的黑血已经干涸,变成了一层坚硬如铁的甲胄,每走一步,都伴随着骨骼摩擦的闷响。这声音在死寂的矿道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“左边。”
残魂的声音直接在脑海深处响起,冰冷,没有起伏,像是一把生锈的铁尺划过玻璃。
李三没有犹豫,身体向左倾斜,堪堪避过一道从头顶垂落的无形劲气。
那是音律阵法。
王管事是个疯子,也是个天才。他把杀人的刀锋藏进了琴弦里,用声音编织成网,只要有一丝气流扰动,就会触发致命的剑气。
李三刚才那一瞬,左眼的因果线剧烈震颤。
一条鲜红的线,正从前方黑暗中延伸出来,直指他的咽喉。
那是王管事的杀意。
“他在追你。”残魂说,“不是一个人,是五个。加上那个瞎子……不,现在是你瞎了。”
李三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笑。
他确实瞎了。
左眼的视觉被那枚碎裂的血锈铜钱吞噬后,世界就只剩下两种颜色:代表生机的淡金,和代表死亡的血红。
而此刻,前方的通道里,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红线。
那是陷阱。
也是赵铁手留下的杀阵核心。
李三停下脚步,掌心紧紧攥着那枚铜钱。
铜钱的边缘依然锋利,割破了他的皮肉,渗出的黑血顺着指缝滴落。
滴答。
滴答。
每一滴血落下,铜钱上的裂纹就扩大一分。
原本只有指甲盖大小的缺口,现在已经蔓延到了铜钱的一半。
更多的黑血从裂缝中渗出,像是在呼吸,又像是在咀嚼。
李三能感觉到,铜钱在变冷。
那种冷,不是温度的降低,而是某种生命力的抽离。
它在吃他。
或者说,它在吃他的记忆。
“想过去吗?”残魂问。
“想。”李三低声回答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打磨石头。
“那就付出代价。”
李三闭上仅剩的右眼,将意识沉入那片黑暗的记忆之海。
他想起了母亲。
想起了那个暴雨倾盆的夜晚,母亲把他护在身下,用自己的背脊抵挡着父亲拳脚相加的愤怒。
想起了母亲粗糙的手掌抚摸他额头时的温度。
想起了母亲临终前,那双充满恐惧却又无比温柔的眼睛。
那段记忆,是他在这残酷世间唯一的暖色。
如今,它成了燃料。
李三伸出左手,指尖轻轻触碰眉心。
在那一瞬间,他感觉有什么东西断了。
不是经脉,不是骨头,而是神经末梢深处,某根连接着温情与软弱的丝线。
咔嚓。
一声轻响,在他脑海里炸开。
那股温暖的感觉消失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片冰冷的虚无。
他再也想不起母亲脸上的皱纹,想不起她哼唱的童谣,甚至想不起她最后喊的是谁的名字。<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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