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老夫人的目光像两根冰冷的针,扎在严婉袖口那抹暗红的血迹上。
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窗外闷雷滚滚,雨点开始零星地砸在窗棂上,发出噼啪的声响,却压不住屋内死一般的寂静。
翠儿站在角落,手里攥着那包止痛药粉,指节泛白。她看着严婉惨白的脸色和额头上细密的冷汗,嘴唇颤抖着,想上前一步,却被许老夫人身后那道凌厉的眼神钉在原地。
“祖母。”
严婉的声音很轻,平稳得像是在念经。
她没有去擦袖口的血,只是微微垂下眼帘,将握着笔的左手背到身后,用右手继续书写。
“孙媳失仪,惊扰了祖母清修。”
这是一句标准的、挑不出错处的辩解。
但在许老夫人听来,这平静之下藏着某种令人不安的韧性。
她眯起浑浊的眼睛,手中的沉香木佛珠轻轻转动,发出细微的摩擦声。
“失仪?”许老夫人冷笑一声,缓缓坐回那张紫檀木太师椅上,“你跪在这里半个时辰,膝盖没断,手没抖,字没乱。怎么,这就叫失仪了?”
严婉没有抬头。
她的右臂已经酸胀得几乎失去知觉,每一次提笔,都需要调动全身仅剩的气力。
“是。”她低声应道,“孙媳知错。”
许老夫人盯着她看了片刻,忽然抬起手,指尖点了点桌案上的族谱。
“林氏这一页,还没写完。”
她的语气平淡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。
“接着写。日落之前,若不能工工整整抄完这一整页,你就滚出许家宗祠。”
逐出宗祠。
这四个字,比刚才的戒尺更让严婉感到寒意。
对于许家的儿媳而言,被逐出宗祠意味着身败名裂,意味着生母的名节也将随之蒙尘,甚至可能连累娘家的最后一点体面也荡然无存。
那是比死更惨的下场。
严婉的手指紧紧扣住笔杆,指甲深深嵌入掌心,新的痛楚掩盖了旧伤。
她深吸一口气,调整了一下呼吸。
“孙媳遵命。”
笔尖再次触碰到粗糙的宣纸。
墨汁顺着笔锋流淌,写下第二个名字。
这一次,她的手不再颤抖。
不是因为不疼,而是因为疼痛已经麻木。
她的意识仿佛抽离了身体,漂浮在半空,冷冷地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女子,看着她如何用血肉之躯,对抗这吃人的礼教。
时间一点点流逝。
窗外的天色越来越暗。
暴雨将至,气压低得让人窒息。
严婉的膝盖早已失去了知觉,那种深入骨髓的剧痛变成了沉重的钝感,像是两块烧红的铁块烙在骨头上。
汗水顺着她的鬓角滑落,滴在地板上,瞬间晕开一小片深色。
她不敢动。
也不能动。
每一笔落下,都要耗费巨大的力气。
但她写得极慢,极稳。
每一个笔画都工整有力,像是在雕刻墓碑,又像是在铸造铠甲。
许老夫人坐在对面,手中佛珠转动的速度越来越快。
她在观察。
观察严婉是否会在某个瞬间崩溃,观察她是否会因为疼痛而字迹潦草,观察她眼底是否还藏着那些不该有的情绪。
然而,严婉始终沉默。
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眼神空洞而专注,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眼前的这一页族谱。
这种极致的隐忍,让许老夫人感到一丝莫名的烦躁。
她不喜欢这种感觉。
她喜欢看到别人在她脚下哀求,喜欢看到尊严被践踏时的破碎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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