炭盆里的红泥早已黯淡,只剩几缕青烟在狭小的耳房里盘旋。
岑婉盯着那盆刚沸的热水,水汽氤氲而上,模糊了铜镜中那张苍白却冷静的脸。
她伸出指尖,轻轻探入水中。
烫。
皮肉瞬间泛起一层薄红,但她没有缩手。
在这深宫之中,痛觉是唯一的清醒剂。
窗外暴雨虽歇,但雷声依旧沉闷地滚过紫禁城的琉璃瓦,像极了贵人坠井前那一声被压抑到极致的呜咽。
岑婉从怀中掏出那块染血旧帕。
它此刻正蜷缩在她掌心,湿漉漉、黏腻腻,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霉味与血腥气混合的气息。
这是李嬷嬷半刻钟前塞给她的“遗物”。
也是钟嫔设下的死局。
“洗不干净,便是失职。”
李嬷嬷那句尖酸刻薄的话还在耳边回荡,“三日后便是贵人的头七,若这帕子上的污渍去不掉,浣衣局上下,谁也别想好过。”
岑婉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。
去不掉?
当然要去掉。
不是为保全浣衣局的颜面,而是为了看清这污渍底下,究竟藏着什么见不得光的秘密。
她将帕子浸入热水中。
起初,水面上只浮起一层浑浊的黄褐色泡沫。
那是泥土干涸后的颜色,混杂着陈年的汗垢和油脂。
正如李嬷嬷所料,也正如钟嫔所愿。
常人看来,这不过是一块被泥污覆盖的脏帕子,扔进火里烧了便是。
但岑婉知道,有些东西,越是看似寻常,越要往深处挖。
她拿起一根细长的竹签,小心翼翼地拨弄着帕角。
水温渐凉,那股刺鼻的血腥味反而愈发浓烈。
这不是普通的血迹。
普通血液遇热会凝固成黑褐色的硬块,而这块帕子上的红色,却在热水的浸润下,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粘稠感。
它像是在呼吸。
岑婉屏住呼吸,目光死死锁住帕面中心那一团暗红。
她想起第一章时,帕子上那抹朱砂般的色泽。
当时她以为是印章留下的痕迹,如今看来,或许并非如此。
竹签尖端轻轻刮过帕面。
一下,两下。
原本被泥垢掩盖的纹理逐渐显露出来。
那不是绣纹。
那是……指印。
一个清晰得可怕的指印。
岑婉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,随即稳住。
她迅速换了一盆新的热水,将帕子完全浸泡其中。
这一次,她没有用竹签,而是直接用双手揉搓。
粗糙的麻布摩擦着掌心的嫩肉,带来阵阵刺痛。
但她感觉不到疼。
因为随着泥垢一点点褪去,那抹暗红色终于彻底裸露在了烛光之下。
不再是朱砂的红,也不是泥土的黄。
而是暗红。
浓郁、深沉,带着铁锈味的暗红。
那是血。
而且,是大量出血后凝结的血迹。
更令人心惊的是,那血迹的形状。
五指张开,指节分明,深深嵌入帕纤维之中。
这是一个捂嘴的动作。
有人在窒息前,拼命想要呼喊,却被一只戴着护甲的大手死死捂住嘴巴。
或者,是被击打头部时,鲜血喷溅在帕子上,随后又被那只大手按压擦拭。
无论是哪种情况,都意味着——
有人谋杀。
而凶手,就在宫中。
岑婉猛地抬起头,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。
雨停了,但寒意更重。
她想起贵人坠井前的呼救声。
那声音并非来自井底,而是来自井口附近。
当时她在浣衣局,曾无意中听到过那一幕。
那时她以为只是风声,如今回想起来,那分明是绝望的挣扎。
是谁?
是谁推了她下去?
又是谁,在那之后,用这块帕子擦去了最后的痕迹?
岑婉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。
她不能停在这里。
如果现在停下,这块帕子就会被认定为普通的赃物,随同贵人的其他遗物一起被销毁。
而她,将成为那个“失职”的替罪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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