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声闷雷炸响时,一只戴着护甲的手将一方湿漉漉、散发着霉味与血腥气的旧帕塞进岑婉掌心。
那护甲是东珠嵌金的,冷硬如铁,指尖还残留着钟嫔宫特有的沉水香,却盖不住帕子上那股子令人作呕的土腥气。岑婉垂着眼,不敢看那只手的主人,只觉掌心的布料湿重得像是攥着一块死肉。
“浣衣局规矩大,”钟嫔的声音从头顶落下,慵懒得像是一只伸懒腰的猫,尾音却带着钩子,“贵人既已‘失足’,这沾了泥污的物件,便不该再留在明面上。”
她微微倾身,铜镜里映出一张保养得宜的脸,眼角眉梢皆是富贵养出来的骄矜,唯独那双眼睛,深不见底,像是在审视一件即将被销毁的器物。
“娘娘放心,奴婢这就去处理。”岑婉低声应着,声音轻得几乎要碎在雨夜里。她跪在地上,脊背弓起,呈现出最顺从的姿态,心里却在飞快盘算:三日后便是忌日,若此时不清不楚地交出这块帕子,所有嫌疑都会推到负责浣洗的宫女头上,包括她自己。
钟嫔没有立刻收回手,反而用那涂着鲜红蔻丹的指甲,轻轻点了点岑婉的手背。那一点红,像极了帕子上隐约可见的痕迹。
“你向来谨慎,本宫信得过你。”钟嫔笑了笑,转身坐回镜前,拿起一把木梳,开始梳理那头如云的长发,“只是记住,有些脏东西,洗干净了才是好东西;洗不干净的……”
她没有说完,只是手腕一抖,发丝间滑落几缕银光,随即被李嬷嬷恭敬地接住。
李嬷嬷站在钟嫔身后,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锦盒,眼神阴鸹地扫过岑婉。她是浣衣局的掌事,也是内务府在这后宫的一根触角。此刻,她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,仿佛在说:*你最好懂规矩。*
岑婉感觉到那只戴护甲的手终于松开了。帕子落入她袖中,冰凉刺骨。
“下去吧。”钟嫔挥了挥手,目光依旧盯着镜中的自己,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插曲。
岑婉叩首,起身,退出了寝殿。
外面的雨还在下,暴雨初歇后的紫禁城,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和腐烂的花叶气息。浣衣局的后院柴房,孤零零地立在墙角,像是一个被遗忘的角落。
岑婉快步走入柴房,反手关上了门。昏暗的光线透过缝隙洒进来,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尘埃。她靠在门板上,大口喘着气,心脏剧烈地跳动,仿佛要跳出胸腔。
她颤抖着手,从袖中掏出那块帕子。
帕子是粗麻织就的,边缘已经磨损,上面沾满了黑褐色的泥垢。那是从井边捡回来的时候的样子,钟嫔故意泄露给底层宫女的线索,就是为了试探她的反应。如果她表现得太过急切,或者试图掩盖什么,钟嫔就会知道她听到了不该听的声音。
岑婉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她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瓷瓶,倒出一点清水在帕子上。
水渍晕开,黑色的泥垢慢慢化开,露出底下原本的颜色。
不是白色,也不是淡黄。
在那片浑浊的泥水中,有一抹暗红,若隐若现。
岑婉的心猛地一缩。她伸出手指,小心翼翼地擦拭着那块区域。随着泥垢的脱落,那抹红色变得更加清晰。它不像普通的血迹那样鲜艳,而是带着一种诡异的暗沉,仿佛沉淀了许久的陈旧污渍。
“真的是泥土干涸后的颜色吗?”她喃喃自语,声音在空旷的柴房里回荡,显得格外凄凉。
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了脚步声。
沉重,缓慢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她的神经上。
是李嬷嬷。
岑婉心头一紧,迅速将帕子塞回袖中,装作整理衣物的样子。她转过身,正好看到李嬷嬷推门而入。
李嬷嬷手里拿着一盏灯笼,昏黄的光照在她那张刻薄的脸上,显得格外狰狞。她看了一眼岑婉,又看了看地上的水渍,冷笑一声。
“小岑管事,这么晚了,还在忙活呢?”
“回嬷嬷的话,”岑婉低下头,恭恭敬敬地回答,“娘娘吩咐,要尽快处理掉贵人的遗物,奴婢不敢怠慢。”
李嬷嬷走近几步,目光落在岑婉的袖口上。那里有一小块水渍,正在慢慢扩散。
“哦?处理得怎么样了?”李嬷嬷伸手,想要去扯岑婉的袖子。
岑婉往后退了一步,避开了她的手。动作不大,但在李嬷嬷眼里,却是一种无声的抗拒。
“嬷嬷恕罪,”岑婉抬起头,脸上带着歉意的笑容,眼神却清澈见底,“帕子太脏,奴婢怕弄脏了嬷嬷的手,还是等洗净了再交差吧。”
李嬷嬷眯起眼睛,上下打量着她。半晌,她才哼了一声,收回手。
“你倒是小心。”李嬷嬷拍了拍手上的灰尘,“不过,娘娘说了,今晚就要结果。若是完不成任务,你这浣衣局的小管事,怕是也做不长久了。”
这话里的威胁意味,浓得化不开。
岑婉心中一凛,但脸上依旧保持着平静。“奴婢明白。只是这帕子上的泥污太重,需得反复搓洗,恐怕需要一些时间。”
“时间?”李嬷嬷嗤笑一声,“你以为你是谁?贵人死了,她的东西就是垃圾。垃圾,就该有垃圾的样子。”
她凑近岑婉,压低声音说道:“别耍花样。内务府的账本上,可记着你的一笔糊涂账。若是出了岔子,我不介意把你一起填进去。”
说完,李嬷嬷转身离去,留下岑婉一个人站在昏暗的柴房里。
岑婉看着李嬷嬷离去的背影,眼中的恐惧渐渐消退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清醒。她知道,李嬷嬷收了钟嫔的好处,默许了某些脏活的处理。但这并不意味着她可以任人宰割。
她重新拿出那块帕子,再次浸入水中。这一次,她更加仔细。
随着泥垢一点点被洗去,那抹暗红色逐渐显露出来。它并非单纯的红色,而是混合着一种朱砂般的色泽,粘稠而厚重。
岑婉愣住了。
朱砂?
在这个时代,朱砂通常用于书写符咒或印章,极少出现在日常衣物上。除非……有人刻意用朱砂来掩盖什么,或者标记什么。
她想起贵人坠井前发出的呼救声,那声音并非来自井底,而是来自井口附近。当时她在浣衣局工作,曾无意中听到过那一幕。
难道,贵人是被人推下去的?而这块帕子,就是凶手留下的痕迹?
岑婉握紧了拳头,指甲嵌入掌心。她必须查出真相,否则下一个死的就是她。
她将帕子展开,对着灯光仔细观察。在帕角处,她发现了一处细微的绣纹。那绣纹很淡,几乎被泥污覆盖,但在灯光的折射下,依然能看出是一朵盛开的牡丹。
牡丹,尚服局特供。
这意味着,这块帕子,曾经属于一位高位妃嫔。
钟嫔?
岑婉的心跳再次加速。如果这块帕子真的属于钟嫔,那么她为什么要将它交给浣衣局处理?是为了销毁证据,还是为了嫁祸他人?
无论哪种情况,她都已经被卷入了一场没有退路的棋局。
门外再次传来声响,这次是秋香的声音。
“岑姐姐,你在吗?”
岑婉迅速将帕子藏入怀中,站起身来。“秋香?这么晚了,你怎么来了?”
秋香推门而入,脸色苍白,眼中满是惊恐。“姐姐,我听说……听说你要处理贵人的遗物。我……我想看看,有没有什么遗漏的东西。”
岑婉看着她颤抖的双手,心中一动。秋香是贵人的贴身侍女,对贵人有着深厚的感情。她来这里,或许是为了寻找真相,又或许,是为了保护某种秘密。
“秋香,”岑婉轻声问道,“你知道这块帕子的来历吗?”
秋香愣了一下,随即摇了摇头。“不知道。我只记得,姐姐走的时候,手里紧紧攥着什么东西。但我没看清。”
岑婉心中一沉。她看向秋香,突然问道:“那你可知,贵人坠井前,最后见到的人是谁?”
秋香浑身一震,眼中闪过一丝慌乱。“我……我不知道。我真的不知道。”
岑婉盯着她,不再追问。她知道,秋香一定知道些什么,只是不敢说,或者说,不能说。
“回去吧,秋香。”岑婉叹了口气,“这里不安全。”
秋香犹豫了一下,最终点了点头,匆匆离去。
岑婉关上房门,重新坐下。她看着手中的帕子,思绪万千。
染血旧帕,泥污掩盖下的朱砂,尚服局特供的绣纹……这一切,都像是一张网,将她牢牢困在其中。
而她,必须找到那张网的破绽。
窗外,雨声渐急,仿佛在为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伴奏。岑婉闭上眼,在心中默默祈祷:愿真相大白,愿冤魂安息。
但她知道,这条路,注定鲜血淋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