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钟未响。
雨前的闷热像一层湿透的棉絮，死死捂在青云宗外门演武场的每一寸肌肤上。
玉碑广场死寂一片。
只有雨水砸在青石板上，发出沉闷的“啪、啪”声。
钟离站在通往内门的石阶下。
他的鞋底沾满了泥水，裤脚滴着血——那是关长风留下的，也是他自己逼出来的。
但他感觉不到冷。
只觉得热。
血液在血管里奔涌，每一次跳动都像是在撞击胸腔。
他抬起手。
掌心向上。
那里没有令牌。
只有一层薄薄的、暗红色的尘埃。
那是刚才融入玉碑的考核令牌残渣。
从凭证，到废铁，再到道标。
它完成了最后的蜕变。
现在，它是钥匙。
也是诅咒。
“你要去哪？”
一个优雅的声音响起。
关长风站在原地，云纹锦袍依旧整洁，连一丝褶皱都没有。
他手指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，眼神轻蔑地扫过地上的血迹，仿佛在看一堆垃圾。
“这里不欢迎杂役。”
他说。
语气缓慢，带着居高临下的怜悯。
就像在安抚一只即将被宰杀的牲畜。
钟离没有看他。
目光越过关长风，落在广场尽头那扇紧闭的黑铁大门上。
那是内门档案阁。
三年前，他被剔除出考核名单的地方。
也是他亲人死去的地方。
“我要查档案。”
钟离说。
话少，只陈述事实。
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读一份死亡通知。
“三年前的‘弃子’卷宗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要看当年划掉我名字的那支笔，写下的样本。”
周围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。
李狂挤到前排，脸上挂着兴奋的红晕。
他刚才偷偷篡改了部分弟子的成绩，心里正虚得发慌。
看到有人敢挑衅关长风，他像是找到了宣泄口。
“哈哈哈哈！”
李狂大笑，声音尖锐刺耳。
“钟离，你疯了吧？档案阁是宗门机密，岂是你一个外门弟子能进的？”
他凑近一步，压低声音，眼中闪过一丝狡黠。
“再说了，赵执事说了，你的成绩……早就作废了。”
他在暗示什么。
暗示钟离是个死人。
暗示那些被篡改的成绩，和钟离一样，都是可以被抹去的灰尘。
钟离没理他。
他看向旁边的赵执事。
赵执事手里捧着一盏热茶，眼皮耷拉着，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。
听到这话，他打了个哈欠。
“咳。”
赵执事放下茶杯，圆滑的脸上堆起职业化的微笑。
“这位小友，恐怕你误会了。”
“宗门规矩，非内门弟子不得查阅核心档案。”
“这是为了维护秩序。”
他特意加重了“秩序”两个字。
目光却飘向关长风。
那是请示的眼神。
关长风嘴角微勾。
他知道赵执事收了关家的贿赂，故意压低了钟离的初始评分。
这件事，不能见光。
一旦公开对质，不仅赵执事完蛋，他关长风精心维持的“唯才是举”的假象也会崩塌。
更重要的是，他的境界卡在瓶颈期已久。
经不起任何变数。
哪怕是一点点流言蜚语，都可能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所以，必须堵嘴。
“带走。”
关长风轻声说道。
两个身穿黑甲的护卫立刻上前。
他们手中的长戟寒光凛冽，封死了所有退路。
“违背首席命令，扰乱演武场秩序者，逐出宗门。”
护卫的声音冰冷无情。
这是规矩。
一条不能犯的忌。
违者，死。
钟离看着逼近的长戟。
他没有躲。
也没有求饶。
他只是轻轻摊开手掌。
掌心的暗红尘埃，在阳光下闪烁着微弱的光。
然后，他扬手。
粉末随风飘散。
落向石阶入口。
那里，有一滩尚未干涸的血迹。
是他刚才折断令牌时，溅上去的。
也是仇人的血。
更夹杂着亲人的味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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