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钟第三响,余音在祠堂厚重的青砖墙间回荡,像是一口枯井里投下的石子,连个回音都吝啬给予。
空气里的檀香味浓得发苦,混杂着暴雨将至时特有的土腥气,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肺叶上。
薛晚晴站在宗祠后院的阴影里,身上那件粗麻祭服被汗水浸透,紧紧贴在脊背上,冷意顺着脊椎一节节往上爬。
她没有看那些正襟危坐的族老,目光只落在前方那辆缓缓驶来的囚车上。
车轮碾过青石板,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。
林嬷嬷被两个家丁押解下来,头发散乱,往日挺直的背脊此刻佝偻着,像是被抽去了所有的骨头。
苏守业就站在囚车旁,深紫色的官服依旧光鲜亮丽,只是胸前那块暗红色的血迹,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。
他没有擦拭,反而刻意挺直了腰板,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。
那是胜利者的姿态,也是一种无声的炫耀。
他在告诉所有人:看,这就是反抗的下场。
薛晚晴的手指深深掐进掌心,指甲嵌入肉里,却感觉不到疼痛。
她知道,这是最后的时刻。
林嬷嬷是生母留下的唯一旧人,也是唯一见过当年真相的人。
只要拿到那半块玉佩,就能与《薛氏族谱》上的划痕对应,证明生母并非病逝,而是被谋杀。
但林嬷嬷不敢。
她在恐惧中颤抖,眼神涣散,仿佛已经看到了地狱的大门。
“薛小姐。”
苏守业的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后院。
他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,目光玩味地落在薛晚晴脸上。
“令嬷嬷犯了欺主之罪,按律当杖毙。本官念在她伺候先夫人多年的份上,特意留她一口气,想让她亲口承认,是她伪造了信物,污蔑主家。”
他说得冠冕堂皇,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刀。
薛晚晴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。
她的声音极低,语速平缓,像是在陈述别人的事。
“苏大人,”她轻声说道,“林嬷嬷若真敢伪造信物,当初就不会把另一半藏在贴身衣物里,而是直接交给父亲。”
苏守业眉头微挑。
“哦?那倒是本官多虑了。”
他笑了笑,转头看向赵长老。
“赵长老,您说呢?”
赵长老捋了捋胡须,一脸正气凛然。
“宗法如山,岂容奸邪之人颠倒黑白。既然她已认罪,何必再纠结这些细枝末节?不如早早结案,以免冲撞了祖先英灵。”
他的话掷地有声,周围的族人纷纷点头附和。
那些目光里,有轻蔑,有怜悯,更多的是对异类的排斥。
薛晚晴感到一阵窒息。
她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不能硬碰硬。
现在的她,没有任何筹码。
她必须利用这一瞬间的混乱,让林嬷嬷拿出信物。
哪怕只是一眼,只要能让族人看到玉佩的形状,就能在他们心中种下一颗怀疑的种子。
她抬起手,做了一个极其细微的手势。
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左耳,然后指向林嬷嬷的胸口。
这是她们之间约定的暗号。
意思是:拿出来,现在。
林嬷嬷浑身一震,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挣扎。
她下意识地捂住胸口,那里藏着半块温润的羊脂玉。
那是生母留给她的保命符,也是揭开真相的关键。
但她不敢。
苏守业的眼神如鹰隼般锐利,死死盯着她的一举一动。
只要她有任何异动,立刻就会被打成疯癫,甚至当场格杀。
“怎么?哑巴了?”
苏守业冷笑一声,向前迈了一步。
他的靴底踩在一滩积水上,溅起泥点。
“来人,搜身。”
两名家丁狞笑着扑上去,粗暴地扯开林嬷嬷的衣襟。
布料撕裂的声音,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刺耳。
林嬷嬷发出绝望的呜咽,双手拼命护住胸口。
“不要……求求你们……不要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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