派出所的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陈旧烟草混合的味道。
头顶的白炽灯管发出轻微的电流声，忽明忽暗，像是在喘息。
秦野坐在审讯室外的塑料椅上，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。
他的指尖有些发白，那是触觉过敏症在低温下发作的前兆。
空气里的每一粒尘埃落在皮肤上，都像是一根针。
但他必须忍受。
因为此刻，他手里没有面，只有沉默。
隔壁审讯室里，关海正被两名辅警按着头，嘴里还在骂骂咧咧。
“放我出去！我是守法公民！是他先动的手！”
声音透过厚重的铁门传出来，带着一种虚张声势的颤抖。
秦野垂着眼皮，看着自己袖口上沾染的一点点面粉残渣。
那是最后一点“雪花面团”留下的痕迹。
它已经干涸，变成了一种灰白色的粉末，嵌在布料的纤维里。
就像那段被抹去的历史，顽固地附着在现实的表面。
李警官推开门走了进来。
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警服，眉头紧锁，眼底有着浓重的青黑。
显然，今晚的舆论压力让他疲于奔命。
苏小雅那个自媒体账号发布的视频，已经在本地论坛炸开了锅。
标题很耸人听闻：《老面馆老板遭徒弟毒打？非遗传承人竟敢暴力抗法》。
剪辑过的画面里，秦野冷漠的眼神被解读为傲慢，他护住面案的动作被解读为预谋。
没人看到关海举起菜刀的那一瞬间。
也没人看到秦野为了保住那碗面的尊严，是如何克制着不去折断对方的手腕。
李警官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，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打印纸。
纸张边缘锋利，划过桌面时发出刺耳的声响。
“秦野。”
李警官的声音很冷，公事公办。
“你知道现在外面是什么情况吗？”
秦野抬起眼，目光平静地看着那张纸。
“知道。”
他的声音很低，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。
“你在公共场合破坏秩序，涉嫌寻衅滋事。”
李警官把照片推到秦野面前。
照片上是派出所大厅里围观的人群，还有举着手机直播的镜头。
“苏记者的视频播放量已经超过五十万。网友都在要求严惩你这种‘暴徒’。”
李警官盯着秦野的眼睛，试图从中找出一丝慌乱或悔意。
但什么都没有。
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。
这种平静让李警官感到不适，甚至愤怒。
“你师父说，是你故意激怒他，想借机炒作。”
李警官冷笑一声，“你觉得我会信一个刚被拘留的人的话，还是信一个有头有脸的老艺人？”
秦野没有回答。
他知道，解释是苍白的。
在这个流量为王的时代，真相往往排在情绪之后。
他需要证明的不是清白，而是价值。
只有当他的存在变得“有用”，或者“不可触碰”，规则才会为他让路。
秦野缓缓站起身。
动作很慢，像是在对抗某种无形的阻力。
李警官警惕地后退半步，手按在了腰间的对讲机上。
“你想干什么？”
秦野没有看李警官，而是走向墙角的那个证物袋。
里面装着最后一块未完全粉碎的面团样本。
那是警方从面案上刮下来的残留物。
在之前的展示中，这块面团已经因为室温升高而开始塌陷，失去了原本精致的雪花造型。
但在秦野眼里，它依然活着。
或者说，它的记忆还活着。
秦野伸出右手，隔着薄薄的塑料袋，轻轻按在那团面泥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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