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初八,夜。
雪停了。
风却更紧了,像钝刀子在窗棂上刮擦,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。
常安跪在洞房外的回廊下。
膝盖下的青石板早已冻透,寒意顺着骨髓往上爬,钻进五脏六腑。
她身上的夹袄单薄,湿透的裙摆结成了冰壳,沉甸甸地坠着腿。
炭盆被撤走了。
陆老夫人说,陪嫁丫鬟不配取暖。
屋内传来丝竹声,还有林大公子低沉的笑声。
那是陆婉儿的声音,娇软,带着掩饰不住的颤抖。
常安垂着眼,目光落在自己袖口那枚银针上。
针尖很冷,扎进肉里,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。
这痛感让她清醒。
她在等。
等一个机会。
翠缕死前那句话,像一根刺,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。
“夫人……也知那笔钱……”
这笔钱,是陆家吞并林家聘礼的黑账?
还是陆老夫人年轻时风流债的封口费?
常安不知道。
但她知道,陆婉儿今晚必须留在这间屋子里。
只要玉佩还在陆婉儿身上,或者新房里,她就有办法。
那枚裂痕的玉佩,是她唯一的筹码。
也是她的催命符。
子时三刻。
屋内的动静渐渐小了。
林大公子似乎累了,或是酒劲上头,歇下了。
常安眯起眼,观察着窗户纸上的影子。
没有走动。
只有烛火偶尔爆出的灯花声。
她在赌。
赌陆老夫人不敢让新婚夫妇立刻圆房,怕冲撞了喜气。
赌陆婉儿不敢轻易卸下防备,毕竟这是陆家,不是林家。
果然。
半个时辰后,房门开了。
两个婆子一左一右扶着陆婉儿走了出来。
陆婉儿脸色苍白,眼神空洞,像是被抽去了魂灵。
她身上那件大红喜服有些凌乱,领口微敞,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颈。
常安低下头,装作没看见。
陆老夫人站在门口,手里捏着那串沉香念珠,眼神阴鸷。
她没有看常安,而是盯着陆婉儿,声音尖刻:
“进了林家的门,就要守林家的规矩。”
“记住,你是陆家的媳妇,不是林家的奴才。”
陆婉儿浑身一颤,嘴唇动了动,却没发出声音。
她低着头,顺从地点了点头。
然后,婆子们搀扶着她,一步步走向内室。
路过常安身边时,陆婉儿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常安感觉到一道视线扫过自己的头顶。
冰冷,警惕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。
陆婉儿停下了。
她看着常安,眼神复杂。
像是在看一个死人。
又像是在看一个救命稻草。
“你。”
陆婉儿轻声唤道。
声音很轻,几乎被风吹散。
常安抬起头,迎上她的目光。
沉默。
陆婉儿从袖中摸出一物,迅速塞进常安手里。
指尖冰凉,带着剧烈的颤抖。
常安握紧那东西,掌心传来熟悉的温润触感。
是玉佩。
那块裂开的玉佩。
陆婉儿没有说话,只是深深看了常安一眼,转身进了内室。
门关上。
落锁的声音清脆响起。
常安摊开手掌。
玉佩静静躺在掌心,那道裂痕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狰狞。
就像一张咧开的嘴,嘲笑着所有人的虚伪。
常安将玉佩收入袖中。
她没有离开。
而是借着整理嫁妆的名义,重新回到了偏厅。
这里曾是陆婉儿出嫁前的闺房,如今堆满了杂物。
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脂粉香,混合着陈旧木头的气味。
Preview ends here. Subscribe to continue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