申时的雨,比午间更冷。
卫清婉跪在卫家祠堂外的回廊下,膝盖下的青石板渗着寒意,像无数根细针,一点点扎进骨髓里。
那碗打翻的清水,此刻正顺着族谱的纸页蜿蜒而下。
墨迹晕开,原本工整的字迹变得模糊不清,像是一张被泪水浸透的脸,痛苦而扭曲。
魏柔儿站在三步之外,嫩黄色的襦裙纤尘不染,眉眼弯弯,带着几分天真未凿的惊慌。
“姐姐,我不是故意的……”
她声音轻颤,指尖捏着半块碎瓷片,指节泛白,似乎在极力压抑着某种即将溢出的笑意。
周围站着几位旁系长老,目光闪烁,有的在摇头,有的在窃语。
他们不在乎真相,只在乎这场戏是否精彩,以及这出戏能否成为日后拿捏正妻的话柄。
秋菊跪在一旁,脸色惨白,嘴唇哆嗦着想要上前,却被陈嬷嬷一把拽住手腕。
陈嬷嬷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挂着刻薄的笑,眼神却如毒蛇般阴冷。
“夫人,您看,二小姐也是一时失手。”
陈嬷嬷尖声说道,语气里满是理所当然的指责,“只是这族谱乃家族根本,岂能如此儿戏?”
卫清婉没有抬头。
她的视线落在族谱那一角被水渍彻底浸透的地方。
那里原本写着什么,只有她知道。
那是魏家先祖与敌国勾结的铁证,也是魏老爷拼命掩盖、大长老选择沉默的原因。
如今,水渍正在扩散,像一块丑陋的胎记,慢慢吞噬着那些秘密。
“姐姐?”
魏柔儿见她不说话,胆子更大了些,往前迈了半步,脚下的泥水溅起微小的涟漪。
“若是姐姐不怪罪,我便去请大夫来给秋菊姑娘瞧瞧,她方才为了拦我,摔得可不轻呢。”
这句话看似关心,实则是在提醒众人:是秋菊这个奴才不懂规矩,冲撞了主子,才导致了今日的混乱。
秋菊浑身一抖,眼泪瞬间涌了出来。
“奴婢……奴婢没有……”
她想辩解,却发不出声音。
因为陈嬷嬷的手劲很大,几乎要捏碎她的腕骨。
卫清婉终于缓缓抬起头。
她的脸色苍白如纸,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。
雨水顺着屋檐滴落,砸在她的裙摆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每一声,都像是一记耳光,扇在卫氏嫡女的尊严上。
但她不能动怒。
一旦动怒,便是失仪;一旦失仪,便是罪证。
她要稳住局面,要在众目睽睽之下,将这场污蔑转化为魏柔儿的过失。
“柔儿妹妹。”
卫清婉开口,声音轻柔得像是一缕烟,却字字清晰。
“你手中的瓷片,是从何处拿来的?”
魏柔儿一愣,下意识地将手中的碎瓷片往袖口缩了缩。
“就是……就是刚才不小心碰倒的那只碗啊。”
她眨巴着眼睛,装出一副无辜的模样。
那只碗,是今日祭祖前,特意从库房新取出来的精美瓷器,完好无损地摆在案几上。
直到刚才,才被“不慎”打翻。
可卫清婉记得清楚,那只碗底,有一道极细微的裂痕。
那是昨日她在整理库房时,亲手检查过的。
而现在,魏柔儿手里捏着的碎片,边缘锋利,断面整齐,显然是早已破碎多时的旧物。
“是吗?”
卫清婉微微一笑,笑容温婉,却让周围的空气骤然降温。
“那为何,我在你袖中,还看到另一只完整的碗?”
魏柔儿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她下意识地捂住袖口,脸上的天真面具出现了一丝裂痕。
“姐姐说什么?我听不懂……”
“听不懂?”
卫清婉撑着地面,艰难地站起身。
膝盖处的剧痛让她眼前一阵发黑,但她站得笔直,如同一株傲雪的青梅。
她一步步走向魏柔儿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众人的心尖上。
“秋菊,过来。”
她轻声唤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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