申时的雨,比午后更冷。
卫清婉跪在祠堂冰冷的青石板上,膝盖早已失去了知觉,只剩下一种钝重的麻木,顺着腿骨往上爬,最终汇聚在腰际,化作一阵细密的战栗。
面前是一地狼藉。
那碗原本盛着清水的白瓷盏摔得粉碎,碎片散落一地,混着浑浊的水渍,正缓缓渗进《卫氏族谱》摊开的书页里。
墨迹遇水即晕,像是一道道黑色的泪痕,蜿蜒爬过那些记载着卫家先祖功绩的名字。
“姐姐,我不是故意的。”
魏柔儿站在三步之外,嫩黄色的襦裙下摆沾了些许泥点,她却毫不在意,只微微歪着头,眉眼弯弯,笑得天真无邪。
她手里还捏着半块碎瓷片,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,微微发抖。
这颤抖不是恐惧,而是兴奋。
她在享受这种掌控局面的快感,看着高高在上的正妻,此刻只能狼狈地跪在泥泞中,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。
秋菊在一旁急得团团转,想要上前擦拭,却被陈嬷嬷伸手拦住。
陈嬷嬷是魏家的陪嫁嬷嬷,脸上挂着刻薄的笑意,声音尖酸:“大小姐也是着急,想帮二小姐收拾残局,谁知手滑了。这族谱乃是大事,若是污损了,可是要受家法处置的。”
她说的是“污损”,而非“意外”。
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,扎在卫清婉的心头。
卫清婉没有抬头,只是垂着眼帘,看着那本被水浸湿的族谱。
纸张吸饱了水,变得沉重而柔软,边缘开始卷曲,发出细微的、几乎听不见的撕裂声。
那是尊严破碎的声音。
她知道,若不能在这片刻稳住局面,明日正妻失仪、亵渎祖先的大罪便会坐实。
她将被休弃,或者禁足,从此彻底失去对家族的控制权。
但她也知道,魏柔儿生母当年就是靠类似的手段上位,所以她对魏家的女人格外警惕。
尤其是这个看似柔弱、实则心狠手辣的庶妹。
“姐姐,你疼不疼?”魏柔儿故作关切地凑近了一步,语气娇嗔,“要不,让父亲来评评理?毕竟,这可是关乎家族颜面的大事。”
她的目光扫过周围围观的旁系族人,那些人眼神闪烁,有的幸灾乐祸,有的冷漠旁观。
这就是她要的效果。
动摇正妻的地位,从这些细微的议论中,一点点侵蚀她的权威。
卫清婉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中的寒意。
她缓缓抬起头,脸色苍白如纸,嘴唇却抿成一条直线。
她没有看魏柔儿,而是看向陈嬷嬷。
“陈嬷嬷说得对。”她的声音轻柔,却字字清晰,“族谱受损,确需严惩。”
陈嬷嬷一愣,没想到她会如此顺从。
魏柔儿眼中的笑意也僵了一瞬。
卫清婉伸出手,并没有去扶起自己,而是轻轻按在那本湿透的族谱上。
指尖触碰到纸张的瞬间,一股刺骨的凉意顺着指尖蔓延开来。
但她忽略了这个温度。
她的注意力,全部集中在族谱背面那个模糊的印记上。
那是昨晚她发现的,魏老爷未干的“卫商”私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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