申时的雨，下得愈发绵密。
卫家祠堂内的空气，湿冷得像能拧出水来。
青石地面沁着寒气，顺着卫清婉单薄的裙摆，一点点钻进膝盖骨里。那痛楚起初只是钝磨，此刻却如针扎般细密，顺着腿骨向上蔓延，激得她脊背微微发僵。
但她跪得笔直。
面前那张紫檀木案几上，摊开着那本《卫氏族谱》。
纸张吸饱了水，边缘卷曲，泛着灰败的潮气。刚才那一碗温水泼下去，不仅打湿了封面，更渗入了纸背。
魏柔儿站在案几右侧，一身嫩黄色的襦裙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。她手里还捏着那块碎裂的瓷片，指尖白得透明，微微颤抖着，仿佛真的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坏了。
“姐姐……”魏柔儿声音娇软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惊慌，“是我不好，我不该在姐姐翻阅族谱时靠近。这、这可是祖宗基业，若是污了，我罪过大了。”
她说得诚恳，眉眼弯弯，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。
她在等。
等卫清婉失态，等卫清婉慌乱，等这位正妻因为处理不好这件“小事”，而在即将到来的祭祖大典前，彻底乱了阵脚。
卫清婉没有抬头。
她的目光低垂，落在族谱那处被水渍浸透的地方。
那里有一行小字，原本是用淡墨书写，极易褪色。如今被水一泡，墨迹晕开，隐约露出底下被涂改过的痕迹。
非嫡系，乃……
那个字还没完全显现，但卫清婉心中已有了计较。
她知道，这是魏柔儿生母出身的秘密。也是魏家多年来一直试图掩盖的污点。
只要这个秘密曝光，魏家在宗族中的地位便会动摇，而魏老爷对魏柔儿的宠爱，也会大打折扣。
但这还不够。
仅仅发现秘密，并不能扳倒魏柔儿。
必须让所有人看到，是魏柔儿故意毁坏族谱，意图不轨。
可陈嬷嬷就站在魏柔儿身后，眼神阴鸷，随时准备替她圆谎。
“夫人，”陈嬷嬷尖着嗓子开口，语气里满是关切，却透着股刻薄，“您快起来吧。这点小事，何必跟一个不懂事的丫头计较。若是伤了身子，老爷回来又要心疼。”
她一边说着，一边伸手去扶魏柔儿，动作看似轻柔，实则是在暗示众人：魏柔儿只是个孩子，是被惊吓到的受害者。
卫清婉缓缓抬起眼皮。
她的脸色苍白，唇色却红润，整个人像是一朵在风雨中摇摇欲坠的白玉兰。
“嬷嬷说笑了。”卫清婉声音轻柔，带着一丝叹息，“柔儿妹妹也是为了提醒我，族谱珍贵，不可轻慢。这份孝心，嫂子怎能不知？”
这话听着像是夸奖，实则是在坐实魏柔儿“插手族务”的事实。
在卫家，外姓女子，尤其是妾室之女，严禁干涉宗族内部事务。
魏老太爷坐在太师椅上，闭目养神，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。
他没有说话，但那双半睁半阖的眼睛，一直在观察着局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