申时的雨,比午后更冷。
卫清婉没有回房歇息,而是径直去了藏书阁。
膝盖上的伤早已麻木,那种深入骨髓的钝痛像是一层厚厚的茧,包裹着原本鲜活的知觉。每走一步,裙摆摩擦过青石板,都像是在提醒她刚才在祠堂受的辱。
但这耻辱必须洗刷。
族谱上那个少了一笔的“口”字,像一根刺,扎在她的眼底,拔不掉,也咽不下。
若是寻常人家,水渍干了便是干了。可这是卫家的宗谱,是刻在木头版上、印在桑皮纸上的祖宗规矩。水渗入纸背,不仅会模糊字迹,更会让纸张纤维膨胀、卷曲。
若那页纸上,本就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……
藏书阁的门虚掩着,透出一股陈旧的墨香和潮湿的霉味。
秋菊跟在身后,手里捧着一盏昏黄的羊角灯,脚步有些踉跄。
“夫人,您身子要紧,不如让奴婢去请修复师傅吧。”秋菊压低声音,语气里满是担忧,“今日的事,老爷已经压下来了,明日再修也不迟。”
卫清婉停下脚步,侧头看了她一眼。
眼神平静无波,却让秋菊心头一颤。
“迟则生变。”卫清婉的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扰了沉睡的祖先,“那水渍若是不处理,明日暴晒之下,定会有新的痕迹浮现。我要看的,不是修复后的完美,而是被掩盖前的真相。”
她推开沉重的木门。
阁内光线昏暗,只有几缕天光透过高处的窗棂洒进来,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。
巨大的红木书架矗立在两侧,如同沉默的守卫。
卫清婉走到存放《卫氏族谱》的那张紫檀案几前。
那本厚重的线装书静静躺在那里,封面染着暗红色的水痕,触手冰凉。
她屏退左右,只留秋菊在门外守着。
然后,她缓缓跪下。
不是为了祭祖,而是为了靠近那本书。
膝盖再次贴上冰冷的地面,这一次,她没有丝毫犹豫。
她从袖中取出一块洁白的丝帕,指尖微微颤抖——不是因为恐惧,而是因为寒冷,以及压抑不住的愤怒。
丝帕轻轻覆盖在水渍处。
起初,什么也没有发生。
但随着丝帕吸收水分,纸张深处的纤维开始松动。
卫清婉盯着那一小块区域,呼吸变得极缓。
一秒,两秒,三秒。
原本模糊不清的水痕边缘,竟隐隐透出一抹异样的灰黑。
那不是墨迹。
那是朱砂。
朱砂褪色后留下的底色,与周围未受潮的纸张形成了微妙的色差。
卫清婉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她伸出手指,隔着丝帕,轻轻按压在那个色差最重的地方。
纸张柔软而脆弱,仿佛随时都会破碎。
就在指尖用力的瞬间,那层被水浸湿的表层纸浆,竟然微微翘起。
露出下面一层薄薄的衬纸。
衬纸上,有一行极淡的小字。
字迹潦草,像是匆忙间写下的批注,又被后来的工匠刻意涂改过。<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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