尚食局偏殿内的空气,仿佛凝固成了实质。
那碗雪蛤汤被置于紫檀木案的正中央,白玉盏底与硬木接触,发出一声极轻、却刺耳的脆响。
这声音在死寂的大殿里,像是一根针,刺破了所有人屏住的呼吸。
戴公公站在案侧,四品蟒袍的下摆纹丝不动,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。
他手中的拂尘轻轻搭在臂弯,眼神阴鸷,如毒蛇吐信般盯着唐婉的每一寸表情。
“答应娘娘,”戴公公的声音尖细圆滑,带着几分戏谑,“这是太后娘娘体恤您初晋位分,特意命奴才送来的补品。”
“说是皇上御笔亲批,说您身子弱,需得用这极寒之地的雪蛤,以寒制热,方能调理好龙胎……哦不,是调理好身子。”
他说“龙胎”二字时,刻意顿了顿,目光扫过唐婉平坦的小腹,满是嘲弄。
周围的太监们垂手而立,连大气都不敢出。
他们都知道,这雪蛤性极寒,寻常人喝一口都要冻伤脾胃,何况是刚入宫不久、根基浅薄的唐婉?
这是借圣意之名,行废黜之实。
若她喝了,便是违逆圣意——因为皇上从未说过要赏赐此物;若她不喝,便是身体抱恙拒服御赐,更是大不敬。
无论选哪条路,都是死局。
唐婉跪坐在蒲团上,脊背挺得笔直。
她能感觉到胃里翻涌的寒意,那是之前雨水中沾染的毒气正在体内肆虐。
喉咙干涩得发痛,视线开始有些模糊,但她依然清晰地注视着那只白玉盏。
盏中的汤汁已经不再冒着热气。
原本乳白色的液体,此刻表面凝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花,随着殿内微弱的气流,泛起细微的涟漪。
那涟漪中心,倒映着摇曳的烛火,也倒映着她苍白的脸。
第一章时,它在托盘上冒着热气,象征着恩宠的到来。
第二章时,它被端至面前,热气渐散,象征着虚伪的剥落。
第三章时,她动勺,汤面泛起涟漪,象征着试探的开始。
第四章时,勺子触及嘴唇,汤液微晃,象征着抉择的临界。
第五章时,她吞咽,碗中见底,象征着屈辱的承受。
第六章时,空碗被撤走,只留残渍,象征着阴谋的暂歇。
而现在,第七章。
它再次回到了她的面前。
不是原物,而是新的、更致命的陷阱。
唐婉缓缓抬起手,指尖因寒冷而微微颤抖。
她没有去碰勺子,而是将双手交叠在膝头,低眉顺眼地说道:“公公言重了。皇上的恩典,奴婢怎敢推辞?”
戴公公眯起眼睛,似乎没料到她会如此恭顺。
“既然娘娘愿意喝,那便请吧。”他侧身让开,示意旁边的宫女上前。
两名小宫女战战兢兢地捧着银勺,走到唐婉面前。
她们不敢看唐婉的眼睛,只是低着头,将银勺伸向那碗汤。
银勺触碰碗壁,发出清脆的叮当声。
勺子舀起一勺汤液,微微晃动。
汤汁粘稠,泛着诡异的冷光。
唐婉看着那勺汤,脑海中却在飞速计算。
她知道,这汤里有毒。
但不是普通的毒,而是针对她体质特制的寒毒。
她必须喝下它,至少喝下一部分,才能证明自己的“恭顺”,才能暂时保住这岌岌可危的位分。
但她不能全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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