尚食局偏殿内的空气,仿佛被那碗雪蛤汤彻底抽干了。
暴雨前的闷热并未散去,反而因为屋内烛火的摇曳,凝滞成一种令人窒息的粘稠感。
唐婉坐在紫檀木案后,脊背挺得笔直,像是一株在寒风中强行扎根的枯梅。
她的指尖已经失去了血色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利用那点尖锐的痛楚,来压制胃里翻江倒海般的寒意。
那寒意并非来自外界,而是源自腹中。
半盏茶前,她当着戴公公的面,将那口带着断肠草余韵的雪蛤汤咽了下去。
此刻,汤液早已入腹,化作无数细碎的冰针,顺着经脉向四肢百骸蔓延。
“答应这是怎么了?”
戴公公并没有立刻离开。
他站在三步之外,手中的拂尘有一搭没一搭地扫过袖口,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。
那双阴鸷的眼睛,死死盯着唐婉苍白的脸颊,像是在欣赏猎物垂死挣扎的姿态。
唐婉缓缓抬起眼帘,强压下喉间涌上的腥甜。
“许是……”
她声音极轻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意,像是受了惊的小鹿。
“许是这秋凉来得急,嫔妾身子弱,有些受不住。”
这句话,她说得卑微,却精准地踩在了戴公公的期待上。
他要的就是这个。
他要看着这个突然得宠的低位嫔妃,在他面前失态,在他面前崩溃。
只要她露出半分破绽,便是“矫情”、“不识抬举”,甚至“冲撞贵人”。
到时候,无需他动手,高位妃嫔自会借题发挥,将她打入冷宫。
戴公公眼底闪过一丝满意的光芒。
他向前迈了一步。
靴底踩在青砖上,发出轻微的声响,在这死寂的偏殿里,却如同惊雷。
“既然身子不适,那便好生歇着。”
戴公公的声音尖细圆滑,带着几分戏谑。
“不过,老奴记得规矩,太后娘娘最重‘孝’字。若是答应因为这点小病就推脱了太后的关怀,怕是说不过去。”
唐婉心头一紧。
太后?
戴公公这是在拿太后压她。
她知道,太后并不喜欢她。
或者说,太后不喜欢任何不受控的女人。
而这碗雪蛤汤,正是打着皇上的名号,行陷害之实。
若是不喝,是违逆圣意;若是喝了,便是慢性自杀。
这是一个无解的死局。
唐婉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不能慌。
一旦乱了阵脚,就真的输了。
她忽然伸出手,颤巍巍地端起那碗尚有余温的雪蛤汤。
瓷碗触手的温度,让她指尖微微一缩。
但这温度,很快就被体内的寒气吞噬。
“公公放心,”唐婉抬起头,眼神清澈而坚定,“嫔妾虽弱,但不敢忘了皇上与太后的恩情。这汤,嫔妾定当喝完。”
说完,她仰头,将碗中剩余的最后一点汤汁,一饮而尽。
动作流畅,没有丝毫犹豫。
戴公公愣住了。
他没想到,唐婉竟然真的敢喝。
而且,喝得如此干脆利落。
这超出了他的预料。
按照常理,一个柔弱的女子,面对这种带有明显恶意的赏赐,理应表现出恐惧、抗拒,甚至是哭泣。
可唐婉没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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