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前的空气黏稠得令人窒息。
外门广场的石板上,积水已经汇聚成细小的溪流,倒映着灰暗的天光。
秦烈站在“壹”席的位置上。
他的背脊挺得笔直,像是一柄即将折断却仍不肯弯曲的铁剑。
左手小指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,那是血祭改命留下的代价。神经被切断的错觉让他整条手臂都在微微颤抖,但他死死攥住拳头,将那股酥麻感压进骨髓。
不能抖。
任何细微的颤动,在庞执事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,都是破绽。
高台上,庞执事并没有离开。
他依旧站在那里,手里那本黑皮册子合着,垂在身侧。
他的目光像冰冷的钩子,挂在秦烈的后颈上。
那眼神里没有杀意,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审视。
他在看什么?
秦烈不知道。
他只感觉到那股视线如有实质,正在一点点刮去他皮肤表面的伪装。
周围的弟子们虽然低垂着头,但眼角的余光都在偷偷瞥向这边。
窃窃私语声像蚊蝇一样嗡嗡作响,却被晨钟即将到来的压迫感强行压制下去。
“喂。”
一个粗鲁的声音突然在秦烈身侧响起。
赵虎挤了过来。
他穿着中席第三的青色长袍,脸上挂着夸张的笑容,但眼底藏着深深的恐惧。
刚才那一轮审查,他差点就被庞执事挑出修为虚浮的毛病。
全靠秦烈这个“新晋壹席”吸引了所有火力,他才侥幸过关。
但现在,危机过去了,赵虎心里的嫉妒和不安却像野草一样疯长。
他需要找点乐子,或者……找个替罪羊来转移注意力。
赵虎伸出一根手指,点了点秦烈胸前的铜牌。
那块铜牌此刻正贴着秦烈的胸口,滚烫得像一块烧红的烙铁。
“我说秦兄弟,”赵虎压低声音,却故意让周围的人都能听见,“你这牌子颜色怎么有点不对劲?”
秦烈没有转头。
他的目光直视前方,声音低沉而沙哑:“何意?”
“你看这铜锈,”赵虎指着铜牌边缘一处极不起眼的暗红色斑点,大声说道,“像是干涸的血迹。咱们青云宗规矩森严,座位牌可是宗门信物,若是沾了污秽,岂不是亵渎了祖师爷?”
周围几个原本还在观望的弟子闻言,立刻凑近了些。
有人低声议论起来。
“血迹?真的好像有红色的痕迹……”
“不会是作弊吧?听说上一任末席就是出了大问题才被逐出的。”
“嘘,别乱说,现在他是壹席了。”
议论声像针一样扎进秦烈的耳朵。
他知道赵虎在做什么。
这是在试探。
也是在挑衅。
如果秦烈解释不清,或者表现出慌乱,庞执事一定会再次介入。
而这一次,庞执事不会再给他第二次机会。
秦烈缓缓抬起右手。
那只手因为小指的麻木而显得有些僵硬。
他用拇指轻轻摩挲过铜牌上的那个暗红斑点。
触感粗糙,带着微微的凸起。
那是他昨晚用指甲抠进去的血痂。
为了掩盖篡改的痕迹,他不得不让血液渗入铜牌的纹理深处。
现在,那些血迹已经凝固,与铜锈融为一体。
如果不仔细看,根本分辨不出是血还是锈。
但赵虎既然说了,他就必须回应。
秦烈抬起头,看向赵虎。
他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“赵师兄,”秦烈开口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遍了周围的一圈人,“这是‘柒玖’号位的旧痕。”
赵虎愣了一下:“什么?”
“这块牌子,”秦烈指了指铜牌背面隐约可见的一行小字,“前任持有者编号柒玖。他在被逐出前,曾在此处咬破手指立誓。血迹渗入铜质,历经三年未褪。”
这是一句谎话。
或者说,半真半假的谎言。
“柒玖”确实是上一任末席的编号。
至于血迹立誓,那是秦烈瞎编的。
但他说得笃定,语气中带着一丝对过往历史的敬畏。
周围的弟子们面面相觑。
他们大多刚入门不久,并不清楚这些陈年旧事。
但在秦烈镇定的气场下,他们选择了相信。
毕竟,质疑一位刚刚晋升的“壹席”,风险太大了。
赵虎的脸色僵住了。
他想反驳,却发现自己的理由站不住脚。
而且,他注意到秦烈摩挲铜牌的动作非常自然,甚至带有一种诡异的熟练感。
就像是在抚摸一件心爱的武器。
赵虎咽了口唾沫,后退半步,不再说话。
但他眼中的忌惮更深了。
这个人,比表面上看起来更难对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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