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宁三年的秋雨,像无数根冰冷的针,密密麻麻地扎进大理寺的砖缝里。
袁慎之回到私宅时,天色已彻底黑透。
他没有点灯笼,而是熟练地摸黑穿过前厅,推开后院那扇不起眼的角门,进入早已布置好的密室。
这里没有窗,只有一盏昏黄的油灯,和满墙堆叠的旧案卷宗。
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纸张发霉的味道,混合着窗外飘进来的潮湿水汽,让人胸闷气短。
袁慎之反手锁上门栓,背靠着厚重的木门,缓缓滑坐在地。
袖中的染血虎符,依旧散发着令人不安的温度。
刚才赵千户临走前那一瞥,像一道枷锁,死死扣住了他的咽喉。
“袖口……”
袁慎之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,眼底闪过一丝寒意。
赵千户是锦衣卫指挥使,最擅长从细微处抓把柄。他特意看袖口,并非怀疑袁慎之藏匿了虎符,而是在确认——确认袁慎之是否已经动过手脚,或者,确认袁慎之手中是否还握着其他未交出的证物。
这是一种试探,也是一种无声的威胁。
如果袁慎之此刻交出虎符,或许还能保全性命;但如果他想翻案,这块虎符就是催命符。
袁慎之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头的躁动,起身走到案几前。
案几上摆着一套工具:镊子、毛刷、白瓷碗,以及一瓶陈醋。
这是他在整理先太子旧案时,特意准备的。
桑皮纸上的血迹,干涸已久,且颜色发暗,普通的水洗根本无效。但古籍中有载,某些陈年血渍遇酸会泛起微光,甚至能显现出被覆盖的字迹。
他要赌一把。
赌这半块虎符上,除了指纹,还藏着别的秘密。
袁慎之戴上鹿皮手套,小心翼翼地取出虎符。
铜质的虎符表面布满锈迹,那些暗红色的血迹早已渗入金属纹理之中,像是长进了肉里。
他用毛刷蘸取少许陈醋,轻轻涂抹在血迹最浓重的地方。
嘶——
轻微的腐蚀声响起,一股刺鼻的气味弥漫开来。
袁慎之屏住呼吸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虎符。
醋液顺着纹路流淌,原本浑浊的血迹开始发生奇妙的变化。
红色逐渐变淡,露出底下原本的颜色。
不是铜绿,也不是铁锈。
是刻痕。
袁慎之的心跳骤然加速。
他换了一把更细的镊子,轻轻刮去边缘残留的污垢。
随着醋液的浸润,两个模糊的字迹,如同破土而出的幼苗,一点点显露出来。
东宫。
袁慎之的手指猛地一颤,镊子差点掉落在地。
东宫?
这两个字,怎么会刻在先太子遗物的虎符上?
按照大宋律法,虎符乃调兵信物,通常由兵部或皇帝亲自保管,绝不可能私自刻印“东宫”二字。
除非……
除非这虎符,从来就不是普通的调兵虎符。
袁慎之感到一阵眩晕,仿佛脚下的地面正在塌陷。
他迅速从袖中掏出之前取出的桑皮纸,将其平铺在案几上。
纸上那个属于叶太傅的右手指纹,静静地躺在中央。
而虎符上的“东宫”二字,正对着指纹的位置。
一个可怕的猜想,在袁慎之脑海中成型。
叶太傅伪造供词时,不仅按下了自己的指纹,还将这块带有“东宫”印记的虎符,塞进了现场。
他是想栽赃先太子私藏禁物?还是想掩盖虎符真正的来源?
袁慎之正欲进一步查验,密室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极轻的脚步声。
那是皮鞋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,节奏缓慢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。
紧接着,是钥匙插入锁孔的金属摩擦声。
袁慎之浑身僵硬,血液瞬间冻结。
这门,只有他和阿青有钥匙。
阿青欠叶太傅人情,若他背叛……
“砰!”
门锁被粗暴地拧开。
一个人影走了进来。
紫袍加身,手持拂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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