卯时的鼓声还未敲完，公堂上的闷热却已凝成了实质。
暴雨将至，空气里裹挟着江南特有的湿黏，像是一层洗不掉的油膜，糊在每个人的皮肤上。
孟清源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，膝盖早已失去了知觉。
他低着头，视线死死锁住前方那张紫檀木供桌。
桌上空荡荡的，只有一方镇纸，压着一张泛黄的桑皮纸。
那是“缺页账册”的残片。
也是他这条命的最后筹码。
邹世安端坐在太师椅上，手里把玩着一枚铜钱。
那铜钱在他指间翻转，发出清脆的叮当声，一下又一下，像是敲在孟清源的心跳上。
邹世安穿着一双崭新的粉底官靴，鞋面一尘不染，连针脚都透着股傲慢的精气神。
他微微前倾身子，眼神轻蔑地扫过孟清源狼狈的模样。
“孟主事，”邹世安的声音慵懒而温和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，“你可知罪？”
孟清源没有抬头，只是轻声开口，语速极缓，却字字清晰。
“下官知罪。”
“哦？”邹世安挑眉，手中的铜钱停住，“何罪？”
“知错不改，妄图构陷上司之罪。”
邹世安笑了，笑声低沉，在空旷的公堂里回荡。
他站起身，缓缓走下台阶。
那双粉底官靴踩在石阶上，无声无息，却每一步都踏在孟清源的神经末梢上。
“构陷？”邹世安走到孟清源面前，伸出脚尖，轻轻踢了踢他的肩膀，“孟清源，你摸到了本官的衣角，触犯了大不敬。如今，你又想凭一张废纸，定本官的罪？”
孟清源依旧低着头，双手撑地，缓缓抬起上半身。
他的手指修长，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昨夜试图窃取时留下的墨迹和红泥。
他从袖中掏出了那张皱巴巴的桑皮纸。
纸张边缘参差不齐，上面沾着暗红色的泥渍，还有几个模糊的脚印印痕。
这是他在邹世安书房案下，冒着被发现的风险，从鞋底与地面缝隙中抠出来的。
也是邹世安昨夜在宴会上，故意让他看见，却又以为他只能拿到假东西的那张真账页。
“这张纸，”孟清源举起它，声音不大，却穿透了雨前的闷雷，“是军饷亏空的铁证。”
邹世安瞥了一眼，仿佛看到了什么脏东西，眉头微蹙。
“铁证？”
他冷笑一声，伸手夺过那张纸。
指尖捏住纸角，轻轻一抖。
纸张在空中晃动，上面的红泥和墨迹显得廉价而可笑。
“孙捕头，”邹世安转头看向门口，“你看，这就是孟主事所谓的‘铁证’。一张被踩烂、被污染过的废纸。上面只有泥巴，没有数字，没有名字。”
孙捕头靠在门框上，手里把玩着刀鞘，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“回大人，确实看不出什么名堂。”
邹世安满意地点点头，将那张纸随手扔在地上。
鞋底碾过纸面，发出一声轻微的摩擦声。
“孟清源，你不仅盗窃，还伪造证据，污蔑朝廷命官。”
邹世安转过身，背对着孟清源，语气骤然变冷。
“按律，当杖毙。”
这句话像是一道惊雷，炸响在公堂之上。
周围的衙役们骚动起来，有人握紧了棍棒，有人犹豫地看向邹世安。
孟清源看着地上那张被踩了一脚的桑皮纸。
他知道，自己赌赢了第一步，但也输了第二步。
邹世安根本不在乎这张纸是不是真的。
他在乎的是，这张纸能不能被解释为假的。
只要这张纸无法自证清白，他就是死罪。
但孟清源早就预料到了这一点。
他没有惊慌，也没有求饶。
他只是静静地跪在那里，目光穿过邹世安的背影，落在了邹世安腰间的那枚玉带上。
玉带扣上，挂着一枚小小的铜牌。
铜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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