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三刻。
正堂内的烛火被风雪压得低垂,光影在青砖地面上拉扯出诡异的形状。
阿蛮跪在冰面上。
膝盖早已失去了知觉,像两块嵌入冻土的碎铁,冰冷、坚硬、麻木。
但她不能动。
哪怕是一寸的颤抖,都会让那只落在侯爷脚边的铜管显得更加突兀。
铜管里装着的,是通敌的密信。
也是沈婉儿的催命符。
周老夫人坐在上首的暖榻上,手里那串紫檀念珠转得极慢。
“咔哒。”
珠子碰撞的声音,在死寂的大堂里,清晰得像骨裂。
她没看侯爷。
也没看阿蛮。
她的目光,死死锁在沈婉儿身上。
那个此刻正瘫软在地、嘴角溢着黑血的嫡女。
沈婉儿的手指还在抽搐。
指甲深深抠进地毯里,抓出一团团凌乱的绒线。
那是赤金缠丝履留下的痕迹。
就在半个时辰前,这只鞋上的断头红穗崩断,露出了包裹其中的秘密。
现在,秘密落地。
而穿鞋的人,成了罪人。
侯爷的手还握着那张纸条。
指节泛白。
他的眼神空洞,仿佛透过阿蛮,看着虚空中的某个点。
阿蛮知道,他在权衡。
权衡这封信的真伪,权衡周老夫人的脸色,权衡沈婉儿的死活。
更权衡……先皇后留下的那个影子。
“侯爷。”
周老夫人终于开口。
声音柔缓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。
“此乃大逆不道之证。妾身以为,当即刻搜检大小姐全身,看是否还有同党暗物。”
她说的是“搜检”。
不是“查看”。
也不是“询问”。
而是赤裸裸的侵犯。
是要将沈婉儿最后的尊严,连同那些可能存在的、指向侯爷私情的证据,一并撕碎。
阿蛮的心猛地一沉。
如果沈婉儿身上真的藏着周老夫人想要掩盖的东西——比如当年先皇后赐下的旧物,或者侯爷与外室的书信——那么一旦搜身开始,这些东西就会公之于众。
届时,侯爷的面子何存?
侯府的颜面何存?
更重要的是,阿蛮自己的任务,就彻底失败了。
她是暗桩。
她的任务是监视,不是毁灭。
毁灭侯府,对现在的她来说,代价太大。
而且,那根断头红穗……
阿蛮的目光下移。
落在自己袖中。
那里还残留着一截断裂的红丝线。
那是赤金缠丝履的一部分。
第一章时,它垂在鞋侧,安然无恙。
第二章,沈婉儿嫌它碍眼,用力扯松。
第三章,阿蛮用血重新系紧,以血为引,加固了绣品中的机关。
第四章,周老夫人发现松动,命人拔除,却被阿蛮暗中接回。
第五章,阿蛮将它藏入袖中,等待时机。
第六章,寿宴高潮,红穗崩断,信物暴露。
而现在,第七章。
这截红丝线,还在阿蛮的指尖缠绕。
它是唯一的变数。
也是唯一的掩护。
阿蛮深吸一口气。
冷空气刺入肺叶,带来一阵尖锐的疼痛。
她抬起头。
没有看周老夫人。
而是看向那只赤金缠丝履。
鞋子就放在沈婉儿手边。
鞋面上的金线,在烛光下闪烁着微弱的光泽。
那是用赤金混着朱砂染色的丝线。
极其特殊。
只有江南织造局特供的贡品,才会用到这种配方。
而这种贡品,三年前就已经停供了。
因为先皇后去世,宫中不再需要这种带有“血色”寓意的织物。
除非……有人私自留存。
除非……有人一直在用这种禁用的贡品。
阿蛮动了。
她没有辩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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