顶层洗手间的空气里,还残留着暴雨过后的潮湿霉味。
范廷州推开那扇沉重的黄铜门时,手还在微微发抖。
不是冷。
是那种被强行按在泥沼里的窒息感,顺着脊椎一路爬上来,烧得他耳根发烫。
他反手锁上门,背靠着冰凉的大理石墙面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走廊里那些高管们探究、怜悯又幸灾乐祸的目光,终于被隔绝在外。
现在,这里只有他一个人。
和他口袋里那包已经彻底报废的尿不湿。
它像一块烙铁,贴在他左侧西装内侧的衬布上。
隔着两层昂贵的意大利精纺羊毛面料,那股混合着婴儿奶渍和排泄物的温热气息,依然顽固地渗透进来。
每一次心跳,都像是在提醒他刚才那场荒诞的闹剧。
乔念安那张破釜沉舟的脸,那双沾满雨水却亮得吓人的眼睛。
还有她塞进他口袋时,指尖那一瞬间的颤抖。
“范总。”
陈秘书刚才在电梯口欲言又止的眼神,此刻还在脑海里盘旋。
作为助理,他见过太多老板的狼狈时刻。
但把漏液的尿不湿当成手帕擦汗,这种程度的失态,恐怕连陈秘书都不敢想象。
范廷州低下头,看着自己那身剪裁完美的深灰色三件套。
裤腿上那块干涸发黄的水渍,怎么洗也洗不掉。
那是乔念安留下的印记。
也是他懦弱的证据。
他抬起手,从西装口袋里掏出那团皱巴巴的包装纸。
原本洁白的塑料膜,现在已经变成了浑浊的灰黄色。
边缘卷曲,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酸腐味。
这就是他刚才用来掩饰尊严的“手帕”。
这就是他为了保住乔氏并购案,亲手递到乔念安面前的“筹码”。
他赢了谈判。
输掉了作为一个父亲,最后一点体面。
范廷州走到巨大的落地镜前。
镜子里的男人,领带歪斜,衬衫领口微敞,眼底是一片青黑。
看起来像个刚熬完通宵的疲惫商人。
只有他自己知道,心里的那座堤坝,已经裂开了缝隙。
他拉开最底层的垃圾桶盖子。
黑色的塑料袋里,空空荡荡。
正好。
他把那团脏污的包装纸揉得更紧一些,用力扔了进去。
“啪。”
一声轻响。
像是某种契约的终结。
又像是某种枷锁的松动。
范廷州直起身,整理了一下衣领。
他需要去处理接下来的工作。
那份亲子鉴定报告原件还在保险柜里。
背面写满的那些日期,像是一道道伤疤,提醒着他过去的逃避。
2021年5月12日。
2022年8月3日。
2023年11月19日。
昨天。
每一个日期后面,都是他不敢触碰的渴望。
他以为只要不看,就不会痛。
只要不说话,就不会错。
可现实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。
乔念安用那种极端的方式,把他从自我构建的象牙塔里拽了出来。
哪怕是用这种让人难堪的方式。
至少,她来了。
至少,她承认了孩子是他的。
范廷州深吸一口气,试图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情绪。
就在这时,洗手间的隔间门,突然被人从里面推开了。
一股熟悉的、带着淡淡皂角香气的冷风,扑面而来。
范廷州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乔念安站在那里。
她换了一身衣服。
不再是那件不合身的廉价雨衣,而是一件简单的白色棉质衬衫,袖口挽起,露出纤细的手腕。
头发虽然还有些凌乱,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。
甚至带着一丝诡异的平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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