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五点半,纺织厂宿舍里那股混杂着机油和霉味的空气,尹青已经闻了二十年。
但今天不同。
今天的空气里,多了一股铁锈味。不是机器生锈的味道,是人心烂透了的腥气。
她坐在派出所塑料椅的边缘,背挺得笔直。椅子冰凉,透过单薄的的确良衬衫,刺进脊骨。
桌上放着一杯水,水面平静如镜。
老张坐在对面,手里捏着半截烟,没点。他眼下的乌青很重,像是昨晚又熬了一宿。
“尹青同志,”老张的声音沙哑,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疲惫,“顾厂长那边已经打过招呼了。这结婚指标的事,属于内部调配。咱们派出所管不了这个。”
尹青没说话。
她只是把手伸进口袋。
指尖触碰到那枚顶针。
它不再是第四章结束时那枚沾满烟灰、肮脏不堪的铁环。
经过一夜的清洗,用肥皂搓了三次,再用钢丝球刷过,最后擦干。
现在的它,光亮了许多。虽然锈迹依然斑驳,那是岁月留下的疤,但污垢已去。
这是自我救赎的第一步。
洗净过去,才能看清真相。
尹青将顶针放在桌面上。
金属与桌面碰撞,发出清脆的一声“叮”。
这声音不大,却像是一记重锤,敲在老张的心上。
老张的手指抖了一下,烟卷掉落在地。
他没捡。
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枚顶针,眼神复杂。有忌惮,有厌恶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。
他知道这枚顶针意味着什么。
在九十年代初的南方国有大厂,结婚指标不是钱,是命。
有了指标,能分房;没了指标,就是大龄未婚女工,一辈子抬不起头。
顾婉要的不是陈默这个人,而是陈默背后的技术员编制,以及通过婚姻巩固她在厂里的地位。
而尹青要的,也不仅仅是陈默。
她要的是公道,是那枚原本就该属于她的指标,是撕开这层虚伪情分的遮羞布。
“我不需要指标了。”尹青开口,声音很轻,却很稳。
老张愣了一下,抬头看她: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,我撤销婚约申请。”尹青看着老张的眼睛,“我要你出具一份调解书,证明陈默单方面违约,放弃与我缔结婚姻关系。”
老张皱起眉头:“尹青同志,你要想清楚。一旦签字,你就再也拿不到这个指标了。顾厂长那边……”
“我不在乎顾厂长。”尹青打断他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,“我只在乎事实。陈默把指标给了别人,这就是违约。我要留底,为了以后万一有什么纠纷,我有证据。”
老张沉默了。
他在权衡。
如果出具这份调解书,就等于承认顾厂长违规操作,等于打顾厂长的脸。
但他如果不签,尹青可能会闹得更难看。
更重要的是,他欠顾厂长一个人情。
“尹青,”老张压低声音,身体前倾,试图营造一种私下谈话的氛围,“有些账,算得太清,会死人的。你想想,你还要在这个厂待下去吗?你想让全厂都知道,你是个被退婚的疯女人吗?”
威胁。
赤裸裸的威胁。
尹青笑了。
嘴角微微上扬,弧度极小,带着几分自嘲,更多的是一种决绝的冷意。
她早就知道,在这个体制内,规矩是给弱者定的。
强者制定规则,弱者遵守规则。
而她,不想再遵守了。
“老张警官,”尹青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,开始擦拭顶针上的最后一丝水汽,“您刚才说,我是疯女人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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