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雨如织，将宋府的内院账房笼罩在一片湿冷的灰暗里。
烛火在穿堂风中剧烈摇曳，发出噼啪的轻响，仿佛随时会折断这最后的生机。
宋清秋坐在紫檀木案后，指尖捏着一张泛黄的汇票。
纸页粗糙，带着陈年墨汁干涸后的脆硬感。
那是祁婉儿名下“针线损耗”的支出凭证，金额不小，流向却指向了京中一家名为“云锦斋”的绣庄。
她需要确认，这枚盖在汇票底部的“宋氏私印”，究竟是真的，还是假的。
若是真的，便是内院有人通敌；若是假的，便是祁婉儿伪造账目，试图浑水摸鱼。
无论哪种，都是对主母权威的挑衅。
赵嬷嬷站在阴影处，手里捧着一只锦盒。
她的眼神低垂，不敢直视宋清秋，但握着锦盒的手指因用力而指节发白。
“夫人，”赵嬷嬷的声音很轻，像怕惊扰了空气中的尘埃，“那枚印章，奴婢已经让人去查了。”
宋清秋没有抬头，只是用朱砂笔轻轻点了点那张汇票。
“查到了什么？”
“保管印章的贴身丫鬟翠儿，近日神情恍惚，常在深夜对着窗外发呆。”赵嬷嬷顿了顿，压低声音，“奴婢派人盯着，发现她与外院的柳管家有过两次接触。地点在祠堂后门。”
宋清秋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。
果然。
柳管家圆滑世故，最擅长两头获利。
若他经手了转账，又与翠儿勾结，那这出戏就唱得精彩了。
“把东西拿来。”宋清秋说。
赵嬷嬷上前两步，将锦盒放在案几上。
盒盖打开，里面静静躺着一枚铜质印章。
印面刻着“宋氏”二字，字体端庄，笔画间透着一种刻意的威严。
这是宋清秋平日用来批阅内务文书的官样印。
但在宋府，正妻的印鉴代表着规矩，代表着生杀予夺的权力。
宋清秋伸出两根手指，夹起那枚铜印。
冰凉的金属触感顺着指尖蔓延上来，让她原本有些躁动的心绪迅速冷却。
她将铜印按在一块洁白的宣纸上。
“嗤——”
轻微的摩擦声响起。
红色的印泥在纸面上晕染开来，清晰地显现出“宋氏”二字。
字迹工整，边缘锐利，看不出丝毫破绽。
赵嬷嬷屏住呼吸，眼睛紧紧盯着那张纸。
如果这两枚印章完全一致，那就说明，有人偷走了宋清秋的私印，或者……宋清秋自己早就丢了印，而至今无人知晓。
后者意味着更大的危机。
宋清秋放下铜印，从袖中取出另一枚物件。
那是一小块残破的拓片，上面隐约可见模糊的字迹。
这是她早年随手盖废的练习章，被扔在暗格里，没想到如今成了关键证据。
她将拓片覆盖在刚盖好的红印之上。
透过半透明的宣纸，两枚印章的重影浮现出来。
乍看之下，并无二致。
但宋清秋的视线落在“宋”字的最后一笔上。
真印的那一笔，收势凌厉，带有一种不容置疑的锋芒。
而拓片上的那笔，虽然模仿了形状，却在转折处多了一丝犹豫的顿挫。
那是拙劣的模仿者，为了掩盖自己手艺不精，刻意加粗的线条。
更致命的是，拓片上的“宋”字中间那一横，比真印略短了一分。
这是因为拓印时，原章略有磨损，而伪造者并未察觉这一细微差别，直接描摹了整体轮廓。
宋清秋抬起头，目光如刀锋般刮过赵嬷嬷的脸。
“你看出来了？”
赵嬷嬷浑身一颤，随即跪倒在地。
“夫人明鉴。这印章是仿的。而且，仿制者用的底稿，正是夫人您多年前废弃的那块残章。”
宋清秋冷笑一声。
好一个“宋氏”。
原来如此。
窃密者不仅偷看了她的账目，还翻了她旧日的废纸。
这意味着，这个人就在她最亲近的内院之中，甚至可能在她睡梦时，悄悄打量过她的起居习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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