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雨势并未因夜色加深而有半分收敛，反而愈发狂暴。
雨点砸在芭蕉叶上，发出沉闷而密集的声响，像是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在拼命拍打窗棂，试图闯入这方寸之地。
萧婉坐在紫檀木梳妆台前，指尖轻轻抚过冰凉的镜面。
镜中映出一张素净的脸，眉眼低垂，看不出悲喜。
她身后那扇雕花木门紧闭着，隔绝了前院周管家带回来的惊雷般的消息——王全不仅背叛，更联合了内务府的旁支，意图将乔家的烂账彻底洗白，让乔渊背上一笔还不清的巨债。
而这一切的推手，正是此刻站在她面前的男人。
乔渊。
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直裰，袖口处沾着几点干涸的墨迹，那是白日里他在赌坊挥金如土时不慎溅上的。
他的眼神看似疲惫不堪，眼底泛着青黑，实则精光内敛，像是一头受伤后仍在暗中观察猎物的狼。
他手里把玩着一支秃了毛的狼毫笔，笔尖在指间转动，发出细微的摩擦声。
“婉儿。”
乔渊开口，声音沙哑，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亲昵与无奈。
他向前迈了一步，皮鞋踩在地板上，却没有发出声音，仿佛怕惊扰了什么，又仿佛在试探萧婉的反应。
萧婉没有抬头，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，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并不存在的灰尘。
“夫君深夜前来，所为何事？”
她的语速平缓，用词极度克制，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精心称量，不多一分，不少一毫。
乔渊嘴角扯出一抹苦笑，将那支秃笔重重地拍在梳妆台上。
“啪”的一声脆响，震得铜镜里的倒影微微颤动。
他指着桌上那张尚未落款的休书草稿，语气中带着几分傲慢与心虚交织的复杂情绪。
“明日辰时，祠堂开门。赵四爷的人已经守在门外了。”
“若你不在休书上签字，承认自己私通外男，乔家便要以‘失节’之名，将你逐出家门。”
“到时候，你那三处庄子的地契，连同你所有的陪嫁，都会充公抵债。”
他说得冠冕堂皇，搬出宗族规矩和家族名声，试图在道德高地上碾压萧婉。
在他看来，女子最重名节，只要触及底线，萧婉必会自乱阵脚。
然而，萧婉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。
她放下素帕，目光终于落在了那张休书草稿上。
纸张粗糙，边缘泛着毛刺，像是随时会被撕碎的绝望。
但她看它的眼神，却像是在看一件毫无价值的废品。
“夫君说笑了。”
萧婉轻笑一声，声音轻柔，却冷得像深秋的霜露。
“私通外男？夫君似乎忘了，昨日那封高利贷借据，可是签在了我的名下。”
“若非我及时拿出王全背叛的证据，并迫使您签署了地契转让书，如今被追债的，该是乔家，还是我？”
她抬起眼，直视乔渊那双躲闪的眼睛。
“夫君今日来，不是为了谈名节，而是为了那张草稿吧。”
乔渊的脸色瞬间僵住。
他没想到萧婉如此直白，竟丝毫不给他留面子。
他恼羞成怒，伸手去抓桌上的端砚。
那方端砚，漆黑如墨，沉稳厚重，象征着乔府男主的权威与掌控。
但在萧婉手中，它早已失去了原有的意义。
就在刚才，萧婉已将其推至桌沿，又在其下垫了一张薄纸，使其悬空摇摇欲坠。
乔渊的手指触碰到砚台的那一刻，萧婉忽然动了。
她的手快得让人看不清轨迹，一把扣住了砚台底部。
动作优雅，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。
“夫君想做什么？”
她问得平静，甚至带着一丝好奇。
乔渊愣住了。
他想拿走砚台，盖上印章，完成最后的羞辱与切割。
但他发现，无论他如何用力，那方端砚都纹丝不动。
就像萧婉这个人一样，表面温顺，内里却坚硬如铁。
“婉儿，你何必如此固执？”
乔渊压低声音，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。<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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