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声渐弱,黑水牢入口的石阶上积着一层浑浊的泥水。
庞渊没有立刻离开。他站在牢房门口,背对着那把被老赵随意丢弃在地的三棱刺骨钳。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,砸在青石板上,发出细微却清晰的声响。
季崇已经走了。
但他留下的恐惧,像这地牢里的湿气一样,无孔不入。
庞渊缓缓蹲下身。他的动作很慢,仿佛每一个关节都在抗拒着某种无形的压力。他的手伸向地面,指尖触碰到那冰冷的金属时,微微颤抖了一下。
不是害怕。
是确认。
三棱刺骨钳静静地躺在那里,锈迹斑斑的钳口半张着,像是在等待猎物的咽喉。
庞渊伸出右手食指,轻轻划过钳身内侧的一处凹槽。那里有一道极细的磨痕,不仔细看,会被表面的铁锈掩盖。但庞渊知道,那是三年前,他在刑讯室里,亲手打磨出来的痕迹。
当时,他是锦衣卫千户。
弟弟庞澈被绑在柱子上,浑身是血。
庞渊拿着这把钳子,夹住了庞澈的小指。
他没有下死手,只是用力挤压,直到听见骨头碎裂的声音。
“哥……”庞澈当时的眼神,不是恨,而是困惑。
为什么?
为什么哥哥要对自己用刑?
庞渊闭上眼,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喘息。
记忆如潮水般涌来,带着血腥味和铁锈味。
他睁开眼,目光落在钳柄末端的一个微小刻字上。
那是“渊”字的右半边。
当年为了掩饰身份,他将这个字磨去了一半,只留下这一道残缺的印记。
现在,它回来了。
庞渊站起身,从怀中掏出那张浸过血液显影的纸条。纸张已经干透,上面的字迹清晰可见:父命。
如果是父亲下的命令,那么魏国公府就是幕后黑手。
但庞渊的手指摩挲着纸条的边缘,眉头微皱。
不对。
父亲性格刚烈,从不屑于使用这种隐晦的手段。而且,当年的诏狱档案中,关于庞澈之死的记录,签字人并不是父亲,而是时任诏狱司理的季崇。
季崇现在已经是提督了。
一个能调动整个诏狱资源的人,为什么要通过这种方式来掩盖真相?
除非……
庞渊的目光再次投向那把三棱刺骨钳。
他注意到,钳子的转轴处,有一层极薄的油渍。
那不是普通的防锈油。
那是东厂特制的“迷魂油”,只有经过特殊训练的内行人才会用。而季崇,虽然身为锦衣卫,但他与东厂的往来,远比表面看起来密切。
庞渊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原来如此。
所谓的“父命”,不过是一个诱饵。
季崇故意留下这张纸条,就是为了测试庞渊的反应。如果庞渊真的相信是父亲下令,他就会陷入自责和混乱,从而露出破绽。
但如果庞渊看穿了这一点,他就掌握了另一种筹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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