申时的日头已经偏西,御花园里的风带上了刺骨的凉意。
邹婉站在内务府偏殿外的青石板上,身上的那件贵妃旧样冬衣沉重得像是一副铁甲。
布料是上好的云锦,却因常年存放而泛着陈旧的灰白光泽。
左袖那只凤凰的羽翼依旧华丽,右袖残缺处的丝线松散,像是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。
范嬷嬷站在一旁,手里那把紫檀木梳轻轻敲击着掌心。
一下,两下。
节奏缓慢,却每一声都敲在邹婉紧绷的心弦上。
李公公抱着双手,倚在廊柱旁,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。
“邹答应,”范嬷嬷的声音不高,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,“时辰到了。”
邹婉低着头,看着自己交握在胸前的手。
指尖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。
她知道,范嬷嬷口中的“时辰”,不是指日落,而是指这件衣服必须被正式“接纳”的时刻。
从第一章递来未穿,到第二章试穿不合身,再到第三章被强行熨烫定型,第四章被迫系好扣子,第五章在宴会上强撑说话。
这一路走来,她以为只要熬过今日,便能脱身。
可此刻她才明白,这根本不是什么考验,而是一场精心布置的吞没。
“嬷嬷,”邹婉抬起眼,声音低哑,带着几分颤抖,“奴婢想再解释一句……”
“解释什么?”范嬷嬷打断了她,眼神浑浊却锐利,手中的木梳停在了半空,“解释你为何识得这绣样?还是解释你为何敢穿它?”
邹婉咬了咬唇,喉间泛起一股腥甜。
她不能说出那个秘密。
一旦说破,不仅自己性命难保,连早已逝去的真相也会被彻底掩埋。
她只能沉默。
这种沉默,在旁人眼里便是默认,是心虚,是认罪。
李公公轻咳了一声,阴阳怪气地插话:“邹答应,规矩就是规矩。内务府的东西,送出去便收不回来。您若是觉得委屈,大可以现在脱下来,只是……”
他顿了顿,目光在邹婉身上扫了一圈,意味深长地说:“只是这衣服上的针脚,可是经过‘圣心’认可的。您若是不穿,那就是抗旨。若是穿了,却又在这儿哭哭啼啼,那就是不知好歹。”
邹婉浑身一颤。
圣心认可?
她猛地想起昨日深夜,那位神秘人撕碎纸条时,似乎曾对着这件衣服低声说过什么。
难道……
不,不可能。
她不敢深想。
恐惧像潮水一样涌上来,淹没了她最后一丝理智。
范嬷嬷向前迈了一步,靴底踩在落叶上,发出清脆的碎裂声。
她走到邹婉面前,伸出枯瘦的手指,捏住了邹婉右袖那道残缺的凤凰尾巴。
“你看,”范嬷嬷轻声说道,语气里竟带着一丝诡异的温柔,“这只凤凰,少了一只眼睛。”
邹婉下意识地点头。
“为什么少了一只眼睛?”范嬷嬷问。
邹婉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声音。
她知道答案。
那是贵妃临终前,被人亲手挖去的象征。
代表着“凤目已盲”,代表着权力的失明与混乱。
但她说不出。
她不能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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