申时的日头斜斜地穿过内务府偏殿的高窗,将尘埃照得纤毫毕现。
邹婉站在铜镜前,指尖触碰到那件冬衣的袖口时,心头猛地一颤。
金线修补的痕迹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突兀而狰狞,像是一道愈合不良的伤疤,横亘在原本精致的云鹤纹之间。
她深吸一口气,试图将双臂伸进宽大的衣袖里。
布料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,像是某种昆虫在低语。
衣服确实合身了,或者说,范嬷嬷已经替她“改”好了尺寸。
只是这合身之中,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僵硬。
范嬷嬷坐在太师椅上,手里拿着那把紫檀木梳,有一搭没一搭地梳理着并不存在的灰尘。
她的眼神浑浊,却死死盯着邹婉的一举一动,像是在审视一件即将出厂的瓷器。
“动作慢些。”范嬷嬷的声音尖细,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嘲弄,“贵妃娘娘最忌急躁。你若是连穿衣都慌慌张张,到了御花园,岂不成了对先人的大不敬?”
邹婉咬了咬下唇,低声应道:“是,奴婢知错。”
她缓缓抬起手臂,试图整理肩头的褶皱。
然而,就在她的手指刚刚触及肩线的那一刻,一只戴着翡翠扳指的手突然按住了她的肩膀。
力道极大,不容抗拒。
邹婉惊呼一声,整个人被迫向前倾去。
范嬷嬷不知何时已起身站到她身后,另一只手端着一只冒着热气的青铜熨斗。
那是内务府特制的蒸汽熨斗,里面烧着滚烫的炭火,水雾氤氲而出,带着一种陈旧檀香混合着焦糊的味道。
“既然穿好了,便该熨帖一下。”范嬷嬷的声音冷得像冰,“规矩就是规矩,哪怕是一针一线,也要熨得平平整整,才配得上贵妃娘娘的威仪。”
邹婉想要后退,却发现自己的腰背被那只手死死抵住,动弹不得。
“嬷嬷……”她声音发颤,“这衣服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范嬷嬷打断她,手中的熨斗重重地压在了邹婉的左肩之上。
滚烫的温度透过丝绸渗入肌肤,邹婉疼得倒吸一口凉气,眉头紧紧皱起。
但我不敢叫出声。
她在心里对自己说。
一旦叫出声,便是失仪,便是对先人不敬,便是范嬷嬷手中那把剪刀最好的借口。
熨斗沿着肩线缓缓移动,发出滋滋的声响。
蒸汽弥漫开来,模糊了邹婉的视线。
她能感觉到,原本柔软的布料在高温和重压下,纤维正在发生不可逆的变化。
那些被她用金线勉强缝合的破洞,此刻被强行拉伸、定型,再也无法恢复原本的形态。
更可怕的是肩部的处理。
范嬷嬷并没有简单地熨平褶皱,而是刻意将肩头的位置向上提了几分,迫使邹婉不得不挺直腰板,扬起下巴。
这是一种强制性的姿态矫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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