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还未散尽,卫府宗祠内的檀香已浓得化不开。
这香气并非寻常的沉水香,而是混杂了某种甜腻的腥气,像极了梅雨季节里腐烂的花泥。关氏跪在蒲团上,脊背挺得笔直,身上的嫁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。
那件被卫夫人视为“深情”与“宽容”象征的嫁衣,此刻正紧紧裹着她的肌肤。
袖口内侧,那个被金线粗暴缝合的‘婉’字,隔着厚厚的绸缎,硌得她腕骨生疼。
疼痛是清醒的锚点。
关氏垂着眼眸,看着面前青石板上倒映出的自己——妆容精致,神情恭顺,唯有眼底深处藏着一抹未散的寒霜。
身后,卫珩站在一旁。
他穿着一身玄色祭服,脸色苍白如纸,显然是昨夜未曾安寝。他的目光时不时飘向关氏的侧脸,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探究和恐惧。
卫夫人坐在太师椅上,手里那串沉香木佛珠转得极慢。
每一颗珠子摩擦过指腹,都发出细微的沙沙声,在这死寂的祠堂里,听起来像是骨骼碎裂的声音。
“今日祭祖,乃是大周朝最庄重之事。”卫夫人的声音温和慈祥,却不容置疑,“珩儿,你身为嫡子,当为后世子孙做个表率。既要包容,又要守礼。”
卫珩喉结滚动了一下,低声道:“母亲放心,儿媳贤良淑德,定不会让祖宗蒙羞。”
关氏没有回头。
她知道,卫珩口中的“包容”,不过是让他心中那个早已死去的影子继续占据高位,而她这个活人,只能退居阴影,做一个沉默的影子。
但今天,她不想做影子。
祭祀仪式繁琐而漫长。
关氏机械地重复着斟酒、叩首的动作。每一次起身,都能感觉到袖口中那半截残破的金线在皮肤上划过,带来一阵细密的刺痛。
那是苏婉留下的痕迹。
也是卫家精心编织的谎言。
当最后一炷香燃尽,族老们开始宣读家规,强调新妇应当如何侍奉公婆、和睦妯娌时,关氏忽然站了起来。
这一举动,让全场瞬间安静下来。
连空气中漂浮的尘埃似乎都停滞了半拍。
卫夫人手中的佛珠猛地一顿,发出一声脆响。
“这是何意?”卫夫人眯起眼睛,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悦,“吉时未到,便如此急躁?”
关氏转过身,面向那些面色肃穆的族老,以及端坐高位的婆婆。
她的声音很轻,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祠堂。
“儿媳有一事不明,想请母亲和夫君解惑。”
卫珩眉头紧锁,上前一步挡在关氏身前:“关氏,休要胡言乱语。今日是祭祖,岂容你问这些琐碎之事?”
“这不是琐事。”关氏淡淡一笑,笑意未达眼底,“这是关乎卫家祖先安宁的大事。”
她从袖中取出一物。
那不是信,也不是毒药。
而是一方素帕,上面染着暗红色的血迹,以及几粒破碎的珍珠粉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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