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理寺诏狱的地下，空气里弥漫着陈年血腥与霉变交织的腐臭。常宁被铁链锁在石壁上，左臂的伤口因低温而凝滞，痛感反而变得清晰且尖锐。他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，那里躺着一根极细的苏绣丝线，在昏暗的油灯下泛着冷冽的光泽。
这是柳七生前藏在他袖口夹层里的东西。那个阴郁寡言的仵作，直到死前最后一刻，才将这枚“毒刺”交到他手中。
常宁的手指微微颤抖，并非因为恐惧，而是因为一种近乎疯狂的兴奋。他将丝线凑近鼻尖，那股淡淡的、几乎不可察觉的龙涎香气味再次钻入鼻腔。这不是普通的香料，而是内廷特供，只有宗室女性长期贴身使用才会留下的痕迹。
他的目光移向脚边那件残破的战袍。那是从枯井中捞出的唯一实物证据，上面绣着繁复的云纹，但领口处有一道极不起眼的暗红污渍，那是干涸多年的血迹。
“既然战袍是先帝所赐，为何十年前的叛军首领会穿着它起兵？”
这个问题像一根烧红的铁钎，日夜炙烤着常宁的大脑。如果他是真的，那么这就是谋反的铁证；但如果他是假的，那么这一切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栽赃。
常宁闭上眼，脑海中飞速回溯着柳七生前提过的细节。当年验尸时，死者——也就是所谓的叛军首领赵元启——身上有多处刀伤，但最致命的一击来自背后。而赵元启的尸体上，除了这件战袍，还有一块断裂的玉佩。
那块玉佩的另一半，为何会在叛军主审官的遗物清单中出现？
常宁猛地睁开眼，瞳孔骤缩。他想起来了。十年前，负责审理此案的主审官李大人，在结案后不久便暴毙于家中，官府定性为畏罪自杀。但在整理其遗物时，确实发现了一块与赵元启身上相同的白玉佩残片。
如果赵元启是穿着皇室赐服起兵，那么这块玉佩作为信物，理应留在赵元启身上或随葬。它出现在主审官手中，唯一的解释就是——主审官曾持有过完整的玉佩，或者，主审官才是真正接触过这件战袍的人。
不，不对。
常宁的逻辑链条突然断裂，随即又迅速重组。他想起薛崇正说过，战袍的最后穿戴者是一位女子。
如果赵元启不是穿着战袍起兵的人，那他是谁？他是替罪羊。
真正的穿着者，那位使用龙涎香的女子，将战袍留给了赵元启，或者，赵元启死后，有人将战袍从他身上剥下，换上了另一套衣服，而真正的穿着者则隐匿了踪迹。
但这说不通。若赵元启是替罪羊，为何要让他穿着如此显眼的皇室赐服？除非……这身战袍本身就是用来证明他身份的工具，而真正的目的，是让他在死前就暴露出某种特定的标记，从而指向某个特定的目标。
常宁深吸一口气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他拿起那截丝线，仔细端详。丝线的编织工艺极为特殊，针脚细密如蚁，这是大雍朝宫廷绣娘特有的“锁云针”。这种针法，只用于制作皇后的凤冠霞帔以及太后的常服。
结合战袍上的年号——永昌三年，正是太后兄长、镇国公萧远之被指控谋反的那一年。
萧远之，太后的亲哥哥。
常宁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。一个可怕的猜想浮出水面：当年真正穿着这件战袍的，或许根本不是赵元启，而是萧远之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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