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声如织，将余府宗祠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湿气中。
青砖地面上的积水倒映着摇曳的烛火，也倒映着余氏苍白如纸的脸。
她跪在祠堂中央，脊背挺得笔直，像是一株被风雪压弯却未折断的寒梅。
膝盖下的寒意早已渗入骨髓，冻得双腿失去了知觉。
但她不能动。
此刻，她的右手正缓缓抬起，看似是在整理垂落的袖口，实则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布局。
指尖触碰到那枚冰冷的丝囊时，余氏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那是鸩尾香囊。
自第一章起，它便沉睡在她的袖底；第二章，随着她跪姿下沉，它滑落至膝边；第三章，它在聂小妾端水时悬于水面之上，险象环生；而今日，第四章，它终于要完成它的使命——移至桌角阴影。
余氏的手指微微颤抖，不是因为冷，而是因为用力过猛后的虚脱。
她用指甲轻轻掐住香囊的边缘，借着宽大衣袖的遮掩，将它从掌心滑出。
动作极轻，轻得像是一片落叶飘零。
香囊表面绣着的暗纹在昏暗的光线下若隐若现，那股熟悉的、带着甜腻腐朽气息的鸩尾香，正顺着布料纤维悄然散发。
余氏屏住呼吸，目光死死盯着供桌边缘。
那里有一处不起眼的阴影，就在聂小妾方才站立位置的正前方。
只要将香囊放在那里，只要让那层紫色的油膜再次泛起，只要让聂小妾再次靠近……
一切都将尘埃落定。
“姐姐，您这是做什么？”
一道娇柔却尖锐的声音打破了死寂。
聂小妾并未完全昏死过去，或者说，她是被那股刺鼻的香气呛醒的。
她靠在旁边的柱子上，脸色依旧惨白，但那双眼睛里已经恢复了清明，甚至带上了一丝诡异的兴奋。
她看着余氏的动作，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。
“姐姐这般小心翼翼，莫不是怕这地上的脏水，又溅到妹妹身上？”
赵嬷嬷从阴影中走出，手里拿着一块湿漉漉的抹布，脸上挂着公事公办的冷漠。
“夫人有令，祭祀未尽，礼数不可废。”
赵嬷嬷走到余氏面前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。
“既然聂姑娘已‘失仪’，那这碗姜汤，便由你来喂姐姐喝下，以全姐妹和睦之情。”
这句话如同晴天霹雳。
余氏猛地抬头，眼中闪过一丝震惊。
赵嬷嬷竟然要求聂小妾亲自喂她喝水？
不，不对。
余氏迅速反应过来，赵嬷嬷说的是让聂小妾喂余氏喝下那碗残留着毒水的姜汤？
还是说，是让聂小妾自己喝下去，再吐出来给她喝？
不，赵嬷嬷的眼神里没有犹豫，只有一种等着看好戏的残忍。
“赵嬷嬷这话什么意思？”
余氏声音清冷，字字如冰。
“妹妹身子不适，如何能动手？”
“姐姐这就见外了。”
聂小妾挣扎着站起身，石榴红裙摆在地面上拖出一道凌乱的痕迹。
她摇摇晃晃地走向供桌，拿起那碗浑浊的姜汤。
碗中，那层紫色的油膜在阳光下闪烁着诡异的光芒。
“姐姐放心，妹妹虽然病着，但这碗水，还是有力气端的。”
聂小妾端起碗，一步步走向余氏。
她的脚步虚浮，眼神却死死盯着余氏的手。
余氏知道，她在找什么。
她在找余氏袖中的秘密，或者，她想确认余氏是否真的如表面那般虚弱。
“姐姐，这水凉了，妹妹特意为您温过。”
聂小妾停在余氏面前，距离近得能闻到她身上浓烈的脂粉味。
那味道混合着姜汤的辛辣和鸩尾香的甜腻，令人作呕。
余氏没有躲。
她知道，一旦躲开，就是心虚，就是默认了这水中的不对劲。
她必须接招。
以一种看似顺从，实则致命的方式。
余氏缓缓抬起头，目光平静地看着聂小妾手中的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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