偏厅内的烛火被穿堂风压得极低，火苗在灯罩里剧烈地摇晃，将两人的影子拉扯得扭曲而漫长。
雨声如瀑，砸在青瓦上，发出令人牙酸的噼啪声。
范无咎站在原地，脊背挺得笔直，像一柄尚未入鞘的刀。他的袖中，那枚柳家玉佩贴着掌心，原本滚烫的温度此刻已变得阴冷刺骨，仿佛一块刚从冰窖里取出的铁。
“范百户。”
柳文渊的声音打破了死寂。他重新坐回太师椅，手里的一对核桃停止了转动，发出轻微的磕碰声。
“老拐看到的黑影，可是锦衣卫？”
范无咎没有立刻回答。他垂下眼帘，目光落在自己脚边那双湿透的软底快靴上。雨水顺着靴筒流进鞋内，冰冷黏腻，像无数只蚂蚁在啃噬脚踝。
“属下不知。”范无咎淡淡道，“属下奉命行事，并未看见其他人影。”
“是吗？”柳文渊轻笑一声，手指摩挲着核桃表面的包浆，“那为何仵作刚才报上来，赵三颈间的勒痕，并非寻常绳索所致？而是……一种特制的丝绦。”
范无咎心头一跳。
丝绦。
那是锦衣卫内部才有的制式配饰，用来束紧飞鱼服的下摆，防止在行动中绊倒。赵三尸身上的勒痕，正是用这种丝绦反手勒住脖颈造成的。
这意味着，凶手不仅熟悉锦衣卫的装备，甚至可能就在北镇抚司之中。
柳文渊抬起眼皮，那双看似温和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：“范百户，京兆府办案，讲究的是证据。若这凶器是锦衣卫之物，而现场又出现了‘黑影’，那么本案的性质，恐怕就不只是简单的杀人案了。”
他顿了顿，身体微微前倾：“而是涉嫌私刑灭口，甚至……谋逆。”
最后两个字，他说得很轻，却像重锤一样砸在范无咎的心头。
谋逆。
这两个字一旦说出口，就不再是锦衣卫内部的清理门户，而是朝堂上的腥风血雨。柳文渊这是在逼宫。他在用“谋逆”这个大帽子，迫使范无咎交出更多的东西，或者，彻底暴露立场。
范无咎沉默片刻，缓缓从怀中掏出一物。
那不是刀，也不是证物。
而是一块腰牌。
玄铁打造，上面雕刻着狰狞的蟒纹，边缘还带着细微的血迹——那是赵三临死前挣扎时溅上去的。
范无咎将腰牌放在桌上，指尖轻轻划过上面的纹路。
“大人明鉴。”范无咎声音低沉，“这腰牌上的蟒纹，并非普通百户所有。这是‘绣春刀’亲卫队的制式，只有执行最高密令时，才会启用。”
他抬起头，直视柳文渊：“赵三知晓的秘辛，足以动摇国本。属下若不动手，明日天亮之前，整个大明都会陷入动荡。属下行事，只为大局。”
他在赌。
赌柳文渊对皇权的忌惮，胜过对真相的执着。
锦衣卫直接听命于皇帝，尤其是北镇抚司的行动，往往代表着天子的意志。柳文渊作为京兆尹，虽然掌管京城治安，但在皇权面前，不过是一枚棋子。如果柳文渊执意要查下去，触碰到那些不可言说的秘密，第一个倒霉的就是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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