炭火的气味还没散尽,焦糊味却已顺着地缝钻进了鼻腔。
沈婉屏住呼吸,指尖死死扣住案几边缘。
那团火并不旺,只舔舐着半张宣纸的一角,黑烟如蛇般蜿蜒上升。
翠儿跪在地上,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,手里还攥着那把用来灭火的铜剪。
“娘娘……”她声音哑得厉害,带着哭腔,“味儿……味儿太大了。”
沈婉没说话。
她盯着那半张烧焦的纸片。
上面原本应该有的,是“新贵人”林昭仪亲笔签下的名字。
那是《辛字七号炭火账》里最致命的一笔。
第一章里,朱砂批注写着“体恤新人,扣除三成”。
第二章,她试图用旧账抵赖,被拒之门外。
第三章,她发现差额全进了新贵人的私库。
第四章,她开始伪造签名痕迹。
第五章,假账呈给掌事姑姑。
第六章,真相大白,原件烧毁,副本流传。
而现在,第七章的结尾,这副本差点成了罪证。
烛台倒下时,火星溅到了草稿堆上。
那是她为了重现“压力分布”,特意用铜镇纸压出凹痕,再蒙上新纸描摹的底稿。
只要这一页毁了,她就真的没有东西能证明林昭仪私吞了炭火额度。
更糟糕的是,外头的脚步声近了。
沉稳,不急不缓。
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尖上。
“开门。”
一个冷硬的声音响起。
不是林昭仪,是尚宫局派来的人。
说是“慰问”,实则是搜查。
沈婉心头一紧,但脸上却没露半分慌乱。
她迅速起身,从袖中掏出一块湿帕子,猛地扑向那团余火。
火焰熄灭了,发出一阵轻微的嘶嘶声。
那股焦糊味,浓烈得让人作呕。
“谁?”
门被推开一条缝。
周婆子那张刻薄的脸探了进来,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屋内。
她的视线在案几上停留了一瞬。
那里有一滩水渍,还有几张散乱的废纸。
“奴婢参见周嬷嬷。”
沈婉低着头,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惊讶。
她没有看周婆子的眼睛,而是盯着地上的阴影。
阴影里,藏着她刚才随手塞进去的另一张纸。
那不是草稿。
那是她从记忆中还原的、真正的《辛字七号炭火账》的关键数据页。
虽然原件没了,但她脑子里记得清清楚楚。
特别是那个数字。
三成。
扣减三成,意味着什么?
意味着低位嫔妃的炭火不够取暖。
意味着明日请安时,她们会因为寒冷而面色青紫,举止失仪。
这意味着位分的下降。
意味着生存权的剥夺。
“娘娘好兴致。”
周婆子走进来,鼻子嗅了嗅,眉头皱起。
“怎么一股子……烧纸的味道?”
沈婉抬起眼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。
“嬷嬷多虑了。”
“方才烛台不稳,打翻了蜡烛,烧了几页无关紧要的闲书罢了。”
她语气轻柔,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“毕竟冬夜漫长,总得找点乐子,免得冻坏了身子。”
周婆子眯起眼睛,打量着她。
“闲书?”
“娘娘若是觉得闷,奴婢可以让人送些暖炉来。”
“不过……”
她话锋一转,目光落在案几上那些散乱的纸上。
“这几张纸,看着倒像是账目。”
沈婉心中一凛。
她知道,自己暴露得太明显了。
刚才为了灭火,动作太大,扯乱了桌上的纸张。
其中一张,正好露出了半个“辛”字。
那是《辛字七号》的标记。
“嬷嬷说笑了。”
沈婉轻笑一声,伸手将那些纸拢在一起。
“不过是些胡言乱语的随笔,字迹潦草,不堪入目。”
“嬷嬷若是不信,大可拿去让尚宫局的识字嬷嬷瞧瞧。”
“看看是不是真的只是‘闲书’。”
她的语气里没有挑衅,只有一种近乎傲慢的从容。
仿佛在说:你查吧,我不怕。
但这种从容,恰恰是最危险的信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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