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风像钝刀，一下下刮着尚宫局后院的青砖。
沈婉拢了拢身上单薄的狐裘，指尖冻得有些发僵。她没带侍从，只攥着一把铜钥匙，那是她从李嬷嬷那里顺来的备用匙——昨夜趁乱时，她瞥见那串钥匙挂在李嬷嬷腰间的丝绦上，其中一把，正是开库房侧门的。
“娘娘，这太冒险了。”翠儿缩在廊下阴影里，声音压得极低，带着颤音，“若是被发现私闯禁地，咱们连辩驳的机会都没有。”
沈婉没回头，目光落在库房那扇厚重的木门上。门缝里透出一股陈腐的霉味，混合着旧纸张受潮后的酸气。这种味道她太熟悉了，过去三年，她在无数个深夜闻过它。
“进去，还是出去？”沈婉问，语气平静得像在问今晚吃什么。
翠儿咬了咬唇，最终低声道：“奴婢陪您。”
两人闪身进入偏院。这里没有主殿的灯火辉煌，只有几盏昏黄的灯笼在风中摇曳，光影斑驳，如同鬼魅。
库房管理员是个姓赵的老太监，此刻正打着盹，头歪在一摞账册上，呼噜声打得震天响。他手里还捏着半块冷硬的胡饼，嘴角沾着碎屑。
沈婉屏住呼吸，脚步轻得像猫。她绕到书架后方，那里有一排标着“辛”字的木格。她的目标很明确：《辛字七号炭火账》。
第一章里，李嬷嬷拿着那张写着“扣除三成”的单子羞辱她。但沈婉知道，那只是冰山一角。真正的证据，不在那张薄薄的告示上，而在这堆积如山的旧档里。
她伸手去够最上层的一个灰扑扑的木匣。
就在指尖触碰到木匣边缘的瞬间，赵太监的呼噜声突然停了。
沈婉浑身一僵，迅速收回手，假装整理衣袖。
赵太监眯起眼，浑浊的目光扫过四周，嘟囔了一句：“老花眼了？怎么好像有人影……”
他翻了个身，继续打起了更响的呼噜。
沈婉松了口气，心脏却在胸腔里剧烈撞击。她再次伸出手，这次动作更快。木匣被抽了出来，灰尘簌簌落下。
打开匣子，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几十本泛黄的册子。沈婉的手指颤抖着翻找，终于停在一本封面破损严重的册子上。
《辛字七号炭火账·第三年冬》。
就是这本。
她借着灯笼微弱的光，快速翻阅。纸张脆薄，稍微用力就会撕裂。她的目光锁定在一条记录上：
*腊月十二，赐沈答应炭火五十斤。实收四十斤。差额十斤，记入‘损耗’。*
沈婉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五十斤扣成四十斤，这就是林昭仪所谓的“体恤”。而在同一天的另一条记录中，新晋贵人赵贵人的炭火额度是八十斤，实收也是八十斤，分文不少。
更让她心惊的是，在那条记录的末尾，有一个红色的印章。
不是尚宫局的官印，而是一个私章。
印章上的字迹模糊，但依稀能辨出两个字：‘赵氏’。
这是赵贵人的私章。
沈婉猛地合上册子，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。如果这条记录是真的，那么克扣下来的炭火并没有消失，而是被转嫁到了赵贵人的名下，或者……被她们私下吞了。
但这还不够。仅仅一条记录，无法证明这是常态。她需要更多的数据，需要找出规律，需要让掌事姑姑看到这是一张精心编织的网。
她继续翻页。
第二页，空白。
第三页，空白。
第四页，空白。
沈婉的手停住了。
正常情况下，炭火账目应当每日登记，即便有遗漏，也不该出现连续多日的空白。除非……这些日子根本没有发生炭火发放，或者，账目被刻意抹去了。
她快速向后翻，直到最后一页。
那里确实有几行字，但墨迹很新，与周围泛黄的纸张格格不入。
*腊月二十，补录前日炭火发放。*
下面列出了一串数字，看似正常，但沈婉敏锐地发现，那些数字的笔锋过于工整，甚至带着一种刻意的流畅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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