指尖触碰到那张薄如蝉翼的桑皮纸时,沈婉先感到的不是冷,而是上面朱砂批注那刺眼的红——‘体恤新人,扣除三成’。
这红色像血,干涸在冬日的寒风里,透着股子腥气。
殿内的地龙早已熄了半截,残存的余温被窗外呼啸的风声撕扯得支离破碎。沈婉坐在榻边,身上只披了一件单薄的素色夹袄,袖口处绣着的几缕暗纹在昏黄的烛火下显得愈发清冷。她没动,只是垂着眼,目光死死锁在那张从尚宫局送来的告示上。
“娘娘,这……这怎么行?”翠儿的声音抖得像筛糠,手里的茶盏差点没端稳,滚烫的水溅在手背上,她却浑然不觉,“这才刚入冬最冷的日子,若是明日请安时冻出了病,或是失了仪态,位分可是要降的!林昭仪这是要把咱们往死里逼啊!”
沈婉缓缓抬起眼,那双眸子里没有翠儿预想中的惊慌或愤怒,反而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。
“急什么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带着一丝常年养尊处优留下的慵懒,却又藏着针,“尚宫局的规矩,你我是懂的。这张单子,不过是开始。”
门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,伴随着珠玉碰撞的脆响。那是尚宫局女官李嬷嬷特有的步调,每一步都踩在人心尖上,傲慢且笃定。
门被推开,一股夹杂着脂粉味的暖风卷了进来,瞬间冲散了殿内本就稀薄的暖意。李嬷嬷穿着一身簇新的靛蓝比甲,脸上堆着笑,眼神却像两把小钩子,上下打量着沈婉单薄的身影。
“沈答应,”李嬷嬷尖细的嗓音像是指甲刮过瓷碗,“林昭仪说了,新贵人初来乍到,需得用度周全。宫中炭火有限,自当先紧着贵人那边。您既懂事理,便该体谅这份‘体恤’。”
沈婉站起身,裙摆拂过冰冷的地面。她走到案前,拿起那张告示,指尖轻轻摩挲着那行朱砂字。
“李嬷嬷这话说的,倒是新鲜。”沈婉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,眼底却无半分笑意,“体恤?我听闻尚宫局每月的《辛字七号炭火账》上,记的是按位分配给,多一分不多,少一分不少。如今这一扣,是改了规矩,还是改了账?”
李嬷嬷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,随即冷哼一声:“沈答应慎言。宫中定例,便是如此。若是不服,大可去问掌事姑姑。”
说着,她从袖中掏出一块手帕,嫌弃地掩了掩鼻子,仿佛沈婉所在的偏殿有什么异味一般。“不过奴婢劝您一句,新贵人深得圣心,林昭仪又是掌事姑姑的红人。您这点微末位分,何必为了几斤炭火,惹一身骚呢?”
这几句话,句句都在敲打沈婉的软肋。
沈婉听着,心中冷笑。她太清楚这里的门道了。林昭仪看似风光无限,实则根基不稳,靠的就是拉拢新贵人和控制尚宫局的资源分配权。而新贵人,不过是个空有宠幸的草包,真正做主的,是林昭仪那只戴着翡翠扳指的手。
“是吗?”沈婉轻声反问,语气平静得可怕,“那我想问问,若是我明日请安时冻坏了身子,太医诊出寒气入骨,这责任,算在林昭仪头上,还是算在新贵人头上?”
李嬷嬷脸色一变,眼中闪过一丝狠厉:“沈答应,别以为我们怕了你。这宫里,命不值钱,但脸面值钱。你若识相,就乖乖受着。否则……”
“否则怎样?”沈婉打断了她,向前迈了一步,逼近李嬷嬷。
两人距离极近,沈婉能闻到李嬷嬷身上浓烈的熏香,那味道甜腻得让人作呕。
“否则,你这偏殿里的炭火,恐怕连明日请安的资格都没有了。”李嬷嬷压低声音,恶狠狠地威胁道,“到时候,别说位分,就是这条命,你也未必保得住。”
沈婉盯着她的眼睛,那里面的杀意毫不掩饰。
在这深宫之中,低位嫔妃的生命,确实不如一张薄薄的纸片重要。
但她不怕。
因为她手里,还有一张底牌。
那张底牌,不在尚宫局,而在她自己的脑子里,以及她贴身收藏的那本泛黄的旧账里。
三年前,她初入宫时,也曾这般无助。那时她发现炭火账目有问题,试图申诉,却被无情打压。从那以后,她便暗暗记下每一笔异常,每一笔克扣,每一笔流向不明去向的银两和炭块。
这本账,是她活下去的根本,也是她复仇的武器。
但现在,时机未到。
沈婉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中的翻涌。她知道,此刻硬碰硬,只会打草惊蛇。林昭仪想要的是她的低头,是她的恐惧,是她主动退让的姿态。
如果她现在妥协,不仅会失去尊严,更会让林昭仪更加肆无忌惮。
所以,她不能退。
也不能现在亮剑。
沈婉忽然笑了,笑得眉眼弯弯,温柔得让人捉摸不透。
“李嬷嬷说得对,”她点了点头,语气柔和,“我确实不该争这点小事。毕竟,新贵人需要体面,林昭仪也需要权威。我若争了,便是不懂事,是不识抬举。”
李嬷嬷眼中闪过一丝得意,似乎没想到沈婉会如此轻易地服软。
“这就对了嘛,”李嬷嬷收起手帕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“沈答应是个明白人。那这张单子,您就收好。明日请安,可别迟到了。”
说完,她转身欲走。
就在她转身的那一刻,沈婉手中的动作突然加快。
只听“嘶啦”一声轻响,那张写着‘扣除三成’的告示,在她手中化作两片,接着是四片,八片……
碎片如雪片般飘落,落在冰冷的地面上,发出细微的声响。
李嬷嬷猛地回头,瞳孔骤缩:“你干什么!”
沈婉依旧站在那里,脸上挂着那抹温和的笑,眼神却冷得像冰。
“我在‘体恤’新人,”她轻声说道,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既然这炭火是‘体恤’来的,那这单子,自然也不必留着。留着它,岂不是提醒我,我还不够‘懂事’?”
李嬷嬷气得浑身发抖,指着沈婉的手指都在颤:“你……你这是抗旨!你要造反吗!”
“李嬷嬷说笑了,”沈婉歪了歪头,故作天真,“我只是觉得,这张单子上的字迹,写得不太工整。怕污了您的眼,便替您清理了。”
她蹲下身,捡起一片碎片,放在鼻尖嗅了嗅,仿佛在欣赏一件艺术品。
“这朱砂,颜色真艳啊。”
李嬷嬷再也忍不住,扬起手就要打过来。
沈婉不躲不闪,只是静静地看着她。
那一巴掌终究是没有落下来。
因为李嬷嬷看到了沈婉身后的阴影里,站着一个黑影。那是沈婉的侍女翠儿,手里握着一把剪刀,虽然手在抖,但眼神决绝。
更重要的是,李嬷嬷知道,沈婉背后站着的人,不仅仅是她一个小小的答应。
一旦闹大,尚宫局的责任跑不掉。
李嬷嬷咬了咬牙,狠狠瞪了沈婉一眼:“沈婉,你别得意。今日之事,我没完!”
说完,她甩袖而去,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急促而凌乱,显然内心并不平静。
殿门重新关上,隔绝了外面的寒风。
翠儿松了一口气,瘫坐在地上:“娘娘,您……您刚才太冒险了!万一她真的动手……”
沈婉没有回答。
她走到窗前,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。雪花开始飘落,无声无息,却带着彻骨的寒意。
她伸出手,接住一片雪花。
雪花在掌心融化,留下一滴冰冷的水珠。
就像这后宫里的真相,看似洁白无瑕,实则冰冷刺骨,稍纵即逝。
“翠儿,”沈婉忽然开口,声音低沉,“去把那个箱子拿来。”
翠儿一愣:“哪个箱子?”
“那个锁着的,”沈婉转过身,烛光映照在她的侧脸上,勾勒出冷硬的线条,“里面装着我过去三年的所有记录。”
翠儿脸色煞白:“娘娘,那是……那是找死啊!如果被她们发现……”
“如果不拿出来,明天我就得死。”沈婉淡淡地说道,语气中没有丝毫波澜,“林昭仪想要我的命,我要她的命。这笔账,总得有人来算。”
她走到案前,重新铺开一张干净的宣纸。
提起笔,蘸墨。
笔尖悬在纸上,久久未落。
她在等,等一个契机,等一个能让所有人相信的理由。
而此刻,那本传说中的《辛字七号炭火账》,正躺在尚宫局的库房深处,静静地等待着它的命运。
第一章,扣减三成。
这只是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