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将至。
窗外的天色像一块浸透了墨汁的海绵，沉甸甸地压在常氏集团顶层的落地窗上。
室内恒温二十四度。
空调出风口发出极轻微的嘶嘶声，像某种冷血动物在呼吸。
聂清坐在红木书桌对面。
她的背脊挺得笔直，双手交叠放在膝头，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，没有任何修饰。
这是她维持了十年的姿态。
无论面对的是董事会的刁难，还是常远的试探。
桌上那支万宝龙钢笔，已经被常远收了起来。
银色的笔夹折射着冷光，此刻正静静躺在常远左侧的口袋里。
而《家族信托补充协议》——那个贯穿了他们过去六个月所有博弈的文件——依然摊开在桌面中央。
它洁白，平整，像一张等待被涂抹的脸。
第一章，它平铺在红木桌上；第二章，被常远的手指按住一角；第三章，聂清将其推过桌面中线。
现在，是第四章。
常远站在桌边。
他穿着剪裁得体的深灰西装，领带打得一丝不苟。
左手无名指上，有一道常年握球拍留下的茧。
那道茧随着他的动作，轻轻摩挲着纸张的边缘。
「清儿。」
常远的声音很轻，带着一种精心调配过的温柔。
这种温柔像温水，能让人在最放松的时候，不知不觉沉下去。
「签完字，我们就回家。」
他说。
聂清没有看他。
她的目光落在协议的第二页，第三条款，第七小项。
那里用极小的字号标注着一行补充说明：
*若受托人（常远）在婚姻存续期间因情感破裂导致资产分割争议，原婚前财产自动转化为夫妻共同债务……*
这是一条陷阱。
一条隐蔽得如同蛇蜕般的法律陷阱。
只要签字，聂家核心资产的控制权，将在十分钟内易主。
而常远要的就是这十分钟。
下周董事会改组，他需要绝对的投票权。
而聂清的签字，就是那张投名状。
「常远。」
聂清终于开口。
语调平稳，不带任何情绪起伏。
「这一条，我没看过。」
常远笑了。
那笑容温和，却带着审视猎物的笑意。
他伸出手，指尖按在协议的右上角。
「我们之间，还需要看条款吗？」
他的手指用力，纸张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。
那是纤维断裂的声音。
「清儿，你太紧张了。」
常远俯下身，气息喷洒在聂清的耳畔。
带着昂贵的雪松味雪茄香气，混合着雨前潮湿的空气。
「我是你的未婚夫，也是你最信任的合伙人。」
他说。
「合伙人」三个字，被他咬得很重。
像是在提醒聂清，他们之间除了婚约，还有利益捆绑。
但聂清知道，常远并不爱她。
他只是需要聂家的资产，需要聂父生前留下的那些秘密录音作为筹码，来巩固他在常氏的地位。
至于聂清本人？
不过是一个需要被整合的资源。
「我要读。」
聂清说。
简短，坚决。
常远愣了一下。
随即，他眼中的笑意更深了。
那种笑意里，多了一丝玩味。
就像看着一只困兽在做最后的挣扎。
「好。」
他说。
「我念给你听。」
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份协议。
动作流畅，自然。
然后，他开始折叠。
先是对折，再对折。
原本平整的纸张，在他手中迅速变小，变厚。
那些密密麻麻的条款，那些可能让聂清陷入万劫不复的法律漏洞，被层层包裹起来。
藏进了褶皱深处。
聂清盯着他的右手。
那只手修长，有力，指节分明。
但在最后一次折叠时，他的右手拇指微微颤抖了一下。
幅度很小，几乎无法察觉。
除非你一直盯着他看。
就像聂清现在这样。
「常远。」
聂清再次开口。
「你在抖什么？」
常远的手顿住了。
折叠的动作停滞在半空。
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。
只有窗外的雷声，滚过天际，沉闷而遥远。
「我没有抖。」
常远轻声说。
他的眼神依旧温和，甚至带着一丝宠溺。
「只是有点热。」
他解开西装扣子，露出里面洁白的衬衫。
领口微敞，露出一截锁骨。
那是一个防御性的姿态，也是一种无声的挑衅。
他在告诉聂清：你看，我坦荡无私。
你有什么资格怀疑我？
聂清看着他。
看着他那双看似清澈的眼睛。
在那瞳孔的倒影里，她看到了自己苍白的脸。
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。
「热？」
聂清反问。
「这里恒温二十四度。」
常远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只有一瞬间。
快得像错觉。
但他很快恢复了平静。
他将折好的协议，塞进一个黑色的信封里。
信封上没有署名，只有常氏集团的暗纹Logo。
「签完字再读也不迟。」
常远将信封推到聂清面前。
距离她的指尖，只有五厘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