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石板路被正午的烈日烤得发白。
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粘稠的闷热。
像是暴雨前最后的窒息。
庞远站在宗祠高高的台阶下。
阴影只覆盖了脚后跟那一小块地方。
再往上，全是刺眼的白光。
他抬起头。
看着那扇朱红色的厚重木门。
门缝里透出一丝凉意。
还有隐约传来的檀香味道。
混合着陈年霉味。
那是尹家祖辈留下的气息。
曾经，他以为这是归宿。
现在，这只是囚笼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很轻。
但每一步都踩在庞远的神经上。
苏婉走了出来。
她穿着一件素色的旗袍。
头发挽得很整齐。
脸色苍白得像纸。
手里紧紧攥着一方手帕。
指节泛白。
她没有看庞远。
而是径直走向台阶下的空地。
然后。
双膝一软。
跪了下去。
膝盖磕在坚硬的花岗岩上。
发出一声闷响。
周围那些原本噤若寒蝉的亲戚们。
此刻纷纷侧目。
有人倒吸一口凉气。
有人低下头假装看鞋尖。
没有人敢出声。
在这个讲究长幼有序、父权至上的家族里。
女儿为丈夫求情。
是对族长权威最大的挑衅。
也是对自己父亲最狠的背叛。
苏婉抬起头。
眼眶通红。
泪水在打转。
却没有掉下来。
“庞远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。
带着颤抖。
像是一根即将断裂的琴弦。
“算我求你。”
庞远站在原地。
没有动。
他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这种平静比愤怒更让人心慌。
因为这意味着。
他已经不在乎了。
“婉婉。”
庞远叫了她的名字。
语气疏离。
像是在叫一个陌生的路人。
“起来说话。”
苏婉摇了摇头。
眼泪终于滑落。
砸在青石板上。
瞬间蒸发。
“爸……我爸他快不行了。”
她说的是实话。
不是身体上的病。
是心气没了。
刚才在祠堂里。
那个不可一世的尹志国。
瘫软在太师椅上。
眼神空洞。
就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的老狗。
“如果你收了律师函。”
苏婉咬着嘴唇。
直到渗出血丝。
“只要你不追究那些转移资产的事。”
“我可以劝爸低头。”
“我们可以还是家人。”
“一家人。”
最后三个字。
她说得极重。
试图用亲情这根绳子。
把庞远拉回那个温暖的陷阱。
庞远看着她。
目光落在她颤抖的肩膀上。
那里曾经是他遮风挡雨的港湾。
现在。
只是一具正在崩溃的躯壳。
他想起了六年前。
也是这样的夏天。
他刚入赘尹家。
一无所有。
是苏婉陪他吃路边摊。
听他吹牛。
说以后要给她买大房子。
那时候的她。
眼里有光。
现在的她。
眼里只有恐惧。
对失去家族的恐惧。
对父亲权威的恐惧。
以及对未知的恐惧。
但她忘了。
恐惧的来源。
正是这个所谓的“家族”。
庞远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。
那不是手机。
也不是钢笔。
而是一份文件。
薄薄的几张纸。
边缘有些磨损。
那是《家族信托受益权公证书》。
第一章时。
它藏在庞远西装内侧口袋。
贴着心脏。
第二章时。
尹志国无视它。
随手扔在地上。
皮鞋碾过它的封面。
第三章时。
庞远捡起它。
拍去灰尘。
展示给所有人看。
第四章时。
尹志强试图撕毁它。
被李律师拦下。
第五章时。
复印件贴在祠堂大门。
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。
第六章时。
原件被法官助理收走。
作为关键证据封存。
而现在。
它是原件的副本。
一份经过公证处重新核验并加盖骑缝章的最终执行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