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三刻。
尹府的后院,死寂得像一口枯井。
白日里的喜乐声、锣鼓点,早已随着那顶红轿的落地而消散在风里。
取而代之的,是更沉重、更粘稠的压抑。
程婉贴着墙根走。
她的鞋底很轻。
轻到连自己的心跳声都听得见。
手腕上的黑线,此刻隐隐作痛。
像是有无数根细针,在皮肉下扎着。
她不敢停。
也不能停。
尹老爷饮下那杯茶后,整个正院便乱了。
虽然只是短暂的混乱,但足够让尹嬷嬷分神。
那个五十多岁的老妇人,此刻正守在正房外,手里攥着那串佛珠,指节泛白。
她在等。
等那个“结果”。
也在怕。
怕那个不该出现的“意外”。
程婉绕过了垂花门。
目光落在后院角落的那口枯井上。
井口被一块厚重的青石板封着。
石板上压着几块碎石,显然是为了加固。
但在石板的边缘,有一道极细的缝隙。
那是唯一的入口。
也是唯一的出口。
或者,是唯一的联系。
程婉蹲下身。
手指触碰到冰冷的石板。
一股寒意顺着指尖蔓延上来。
不是普通的凉。
是那种带着腥气的冷。
像是从地狱深处渗出来的湿气。
她伸出右手食指。
轻轻敲击石板的边缘。
笃。
笃。
笃。
节奏很慢。
一下,两下,三下。
这是她们母女之间约定的暗号。
源自程家罪臣之女的旧宅。
源自林氏教她的第一个字。
也是最后一句咒语的前半段。
如果井底有人。
如果有人还活着。
就会回应。
用指甲刮擦石壁的声音。
那是血书中缺失的那半句咒语。
程婉屏住呼吸。
耳朵贴近那道缝隙。
风声呼啸。
吹动井边的曼陀罗花。
那些花朵开得妖艳。
紫红色的花瓣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。
花刺尖锐。
程婉的手指被划破了。
一滴血,滴落在花瓣上。
瞬间被吸干。
没有痕迹。
就像这口井,吞噬了所有的秘密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
寂静。
只有风声。
就在程婉以为希望落空的时候。
井底传来了一声响动。
很轻。
很脆。
滋啦——
滋啦——
那是指甲刮擦石壁的声音。
粗糙。
沙哑。
带着血腥味。
节奏缓慢。
却异常清晰。
第一下。
第二下。
第三下。
和血书上的残缺咒语,完全一致。
程婉的心脏猛地收缩。
眼泪还没涌出来,就被眼眶的热度逼了回去。
母亲还在。
不仅还在。
还在用这种方式,念着咒。
念着恨。
念着仇。
程婉死死咬住嘴唇。
直到尝到铁锈味。
她才缓缓收回手。
掌心全是冷汗。
还有那滴血留下的微温。
就在这时。
身后传来了一阵脚步声。
很轻。
但很有规律。
哒。
哒。
哒。
程婉浑身僵硬。
她没有回头。
因为回头,就输了。
那个人影,停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。
是一个哑仆。
穿着粗布衣裳,脸上戴着半张面具。
他的舌头已经被割去。
喉咙处有一道狰狞的疤痕。
他是尹家的旧人。
是被灭口的证人。
此刻,他正盯着程婉。
眼神里没有怜悯。
只有警惕。
以及一种深不见底的恐惧。
他知道井底有什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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