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时的日头毒辣。
红绸铺满了尹家正厅的青砖地。
喜乐声震耳欲聋。
像是一层层厚重的棉絮，堵住了所有人的耳朵。
程婉跪在合卺宴的末席。
她是陪嫁丫鬟。
也是这场婚礼里，最不起眼的影子。
身上的喜服是粗劣的红缎。
针脚细密，却勒得人喘不过气。
她的膝盖很痛。
但比疼痛更清晰的，是掌心那股湿冷的触感。
那张血书。
它被藏在她袖口的夹层里。
隔着两层布料，依然能感觉到纸张粗糙的边缘。
以及那股若有若无的铁锈味。
那是干涸的血迹。
也是她母亲林氏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迹。
程婉低着头。
目光落在面前的酒杯上。
酒液浑浊。
泛着淡淡的红光。
像是掺了朱砂。
又像是……掺了血。
“程婉。”
一个尖细的声音响起。
是尹嬷嬷。
她站在尹老爷身后。
手里捏着那串紫檀木佛珠。
指节泛白。
眼神如刀，死死盯着程婉的手。
“规矩。”
尹嬷嬷吐出一个字。
声音不大。
却穿透了嘈杂的喜乐。
全场瞬间安静了一瞬。
随后，更多的窃语声响起。
“听说程家那个庶女，命硬克亲……”
“嘘！别乱说，小心脑袋。”
程婉没有抬头。
她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。
让袖口垂得更低一些。
遮住那只颤抖的手。
她知道。
尹嬷嬷在看什么。
不是在看她的手。
是在看那张纸。
那张从程家闺房夹层里掉出来的、写着她生辰八字的血书。
第一章时，它在程婉掌心温热，带着生人的气息。
第二章，被尹嬷嬷指尖触碰，变得冰凉刺骨。
第三章，混入嫁妆箱底的旧衣中，无人问津。
第四章，出现在尹家长房的正堂案头，成为尹老爷子把玩的物件。
第五章，被尹家主撕碎一半塞进火盆，灰烬飞扬。
而今天。
第六章。
灰烬中浮现出另一半残页上的新名字。
现在。
它回到了程婉手里。
或者说，它的一部分，正在通过另一种方式，进入这个房间。
程婉抬起眼。
看向主位。
尹老爷穿着蟒袍。
脸色红润。
嘴角挂着虚伪的笑意。
他在等。
等吉时已到。
等喝下那杯合卺茶。
赵管事提着灯笼，在席间巡视。
他的脚步很沉。
每一步都踩在程婉的心跳上。
他是来盯场的。
防止任何意外发生。
比如，一个卑微的丫鬟，突然掏出什么不该掏出的东西。
或者，一场本该完美的婚礼，出现一丝裂痕。
“吉时到——”
司仪的高喊声响起。
鼓声骤停。
喜乐换成了低沉的唢呐。
尹老爷端起茶杯。
茶水冒着热气。
那股铁锈味，似乎更浓了。
程婉屏住呼吸。
她的手指紧紧扣住袖口的血书。
纸张的纤维硌着她的皮肤。
生疼。
但她感觉不到。
因为她的全部注意力，都集中在那只茶杯上。
尹老爷抿了一口。
动作很慢。
像是在品尝美酒。
又像是在……确认味道。
程婉的目光锁定在他的脖颈处。
那里有一层薄薄的汗珠。
随着吞咽的动作，滚动了一下。
然后。
变化开始了。
不是立刻的暴毙。
也不是剧烈的抽搐。
而是一种细微的、几乎不可察觉的变色。
尹老爷喉结处的皮肤，突然泛起了一层青黑色。
像是墨汁滴入了清水。
迅速晕染开来。
顺着血管，向脸颊蔓延。
程婉的瞳孔骤缩。
那不是中毒的反应。
至少，不是寻常毒药的反应。
那是……契约完成的迹象。
血书上的字迹。
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。
正在通过某种渠道，转移到活人的身上。
“父亲。”
嫡姐沈清秋坐在对面。
她穿着华丽的凤冠霞帔。
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。
她注意到了父亲的异样。
但只是一瞬间。
随即，她低下头，假装整理裙摆。
她没有问。
她不敢问。
因为她知道。
那些被吃掉的菜。
那些看似普通的宴席菜肴。
每一道，都浸透了血书的灰烬。
这是仪式的一部分。
用家族的血脉，供养某种力量。
换取家族的运势。
程婉感到一阵恶心。Preview ends here. Subscribe to continue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