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时的鼓声早已停歇。
尹府正院的喧嚣像退潮的海水，留下一地狼藉的红纸屑和残酒。
程婉端着托盘，站在尹世子的书房外。
托盘上是两盏新沏的龙井。
茶汤清澈，热气氤氲。
她垂着眼，目光落在青石板的缝隙上。
那里有一道暗红色的污渍，像是干涸的血，又像是泼洒的陈年朱砂。
空气里弥漫着檀香的味道。
很浓。
浓得让人窒息。
这是尹家特有的“安神香”。
尹嬷嬷说过，世子爷喜静，这香味能压住躁气。
可程婉闻到的，却是一股淡淡的腥甜。
和她袖中那本账册里的味道，一模一样。
“进来。”
门内传来一声冷淡的吩咐。
声音不高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。
程婉推开门。
一股冷气扑面而来。
书房很大，四壁全是书架。
从地面到天花板，密密麻麻摆满了线装书。
中间是一张宽大的紫檀木案几。
案几后，坐着一个人。
尹世子。
他穿着玄色的常服，手里拿着一卷书。
面容清俊，眼神疏离。
看到程婉，他并没有起身。
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。
“放下吧。”
程婉走近。
脚步很轻。
鞋底踩在地板上，发出细微的声响。
她将托盘放在案几的一角。
动作熟练，没有一丝多余。
“世子请用茶。”
她的声音平淡，听不出情绪。
尹世子没有看她。
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书页上。
手指翻过一页。
纸张摩擦的声音，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“出去。”
他说。
程婉没有动。
她低着头，视线扫过案几上的杂物。
一方端砚，一支毛笔，还有一枚印章。
印章是玉质的，雕成麒麟的形状。
麒麟张着嘴，露出锋利的獠牙。
那是尹家的族印。
也是权力的象征。
程婉的目光在那枚印章上停留了一瞬。
然后，她看到了案几下方，露出一角的红色封皮。
那是一本旧账册。
封面已经磨损，边缘泛黄。
但那个红色的颜色，刺眼得很。
和她昨夜看到的血书，如出一辙。
程婉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但她脸上没有任何变化。
她缓缓屈膝，行了一个标准的礼。
“奴婢告退。”
转身时，她的袖口轻轻拂过案几的边缘。
指尖触碰到那本旧账册。
冰凉。
坚硬。
像是一块墓碑。
她没有回头。
径直走出书房。
关上房门的那一刻，她听到里面传来一声轻微的叹息。
不知是庆幸，还是失望。
程婉靠在走廊的柱子上。
深吸了一口气。
胸腔里的空气有些浑浊。
她知道，刚才那一瞬间，尹世子察觉到了什么。
但他没有叫住她。
这说明，那本账册，对他来说，并不是秘密。
或者说，他并不在意。
他在等。
等她主动去揭开。
程婉摸了摸袖中的金剪刀。
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。
给她带来一丝虚假的安全感。
她不能回去拿。
现在回去，就是心虚。
必须另想办法。
夜幕降临。
尹府的灯笼亮了起来。
橘黄色的光晕，映照着高墙深院。
像是一只只窥视的眼睛。
程婉绕过了正院。
穿过回廊，来到偏厢的后巷。
这里堆放着一些废弃的杂物。
破旧的桌椅，断裂的屏风，还有堆积如山的废纸。
月光透过云层，洒在这些垃圾上。
泛着惨白的光。
程婉蹲下身。
开始在废纸堆里翻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