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州的梅雨季,空气里总是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霉味。
像是陈年的旧账,在潮湿中发酵,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气。
卫婉站在“静安”私立疗养院的大堂里。
头顶的水晶吊灯折射出冷冽的光,照在她剪裁利落的黑色风衣上。
这里太安静了。
只有前台接待员敲击键盘的轻微声响,和窗外暴雨拍打玻璃的沉闷回音。
那种低频的嗡嗡声,像极了三天前董事会会议室里的空调出风口。
让人耳鸣,让人窒息。
卫婉没有看那个穿着制服、眼神躲闪的前台。
她的目光落在大厅角落的一株枯死的盆栽上。
叶子卷曲,边缘泛黄,就像苏家那些看似光鲜、内里早已腐朽的根基。
“找谁?”
一个苍老却尖锐的声音响起。
院长赵伯年从阴影里走出来。
他穿着一身不合时宜的中山装,手里捏着一串核桃,咔哒作响。
那是苏砚之的旧部。
也是当年负责销毁父亲遗物清单的关键人物之一。
卫婉抬起眼皮,声音平静得像是在念一份审计报告。
“我来见林远。”
赵伯年手里的核桃停住了。
他眯起眼睛,打量着卫婉。
像是在看一只误入陷阱的猎物。
“林先生是我们的重点保护对象。”
赵伯年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虚伪的慈悲。
“他的病情不稳定,任何外界干扰都可能引发不可预知的后果。”
“卫小姐,请回吧。”
“这是为了保护他,也是为了你好。”
卫婉没有动。
她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,轻轻放在大理石台面上。
纸张与桌面接触,发出清脆的一声响。
“根据《民法典》第一千零三十二条,自然人享有隐私权。”
“但如果是涉及刑事犯罪证据的保全,医疗机构无权拒绝司法调取。”
“我身后有律师团队,也有三家主流媒体的调查记者正在路上。”
“如果半小时内我看不到林远,这份文件就会变成新闻头条。”
赵伯年的脸色变了变。
他没想到卫婉来得这么快。
更没想到她敢把媒体搬出来。
这超出了苏砚之给他的预案。
“你……”
赵伯年刚想开口,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。
他瞥了一眼屏幕。
是苏砚之发来的短信。
只有两个字:
「随她。」
赵伯年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他抬起头,看向卫婉的眼神里多了一丝复杂的情绪。
那是一种对未知失控的恐惧,也是一种对主人命令的顺从。
“跟我来。”
赵伯年转身,向走廊深处走去。
脚步有些虚浮。
卫婉跟在后面。
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,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。
每一步,都像踩在苏家摇摇欲坠的脊梁上。
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挂着各种锦旗和感谢信。
字迹模糊,墨迹深浅不一。
像是某种讽刺的笑话。
他们来到了一扇厚重的木门前。
门上有一个单向玻璃窗。
透过窗户,可以看到里面昏暗的房间。
一张轮椅,背对着门口。
一个人影坐在那里。
身形消瘦,肩膀塌陷。
那是林远。
卫婉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。
三年了。
那个本该在车祸中丧生的弟弟,还活着。
而且,活得比任何人都清醒。
赵伯年掏出钥匙,打开了门。
“进去吧。”
“只看一眼。”
“别说话。”
卫婉点了点头。
她推开门,走了进去。
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。
混合着老人特有的衰败气息。
林远没有回头。
他手里紧紧攥着一本破旧的书。
封皮已经磨损,露出里面泛黄的纸页。
那是一本《1998年创始投资补充协议》的复印件。
卫婉的呼吸停滞了一瞬。
这本书,是她父亲留下的唯一念想。
也是苏家最大的秘密。
第一章时,它藏在卫婉的包里,作为秘密武器。
第二章时,被苏砚之瞥见一角,引发怀疑。
第三章时,被投影在大屏幕上,公开处刑。
第四章时,被苏父强行没收,试图销毁。
第五章时,被卫婉用打火机点燃一角,以死相逼换回控制权。
第六章时,被钉在苏砚之的办公桌中央,成为他无法摆脱的枷锁。
而现在,它出现在了林远手里。
少了一角。
那是被烧毁的痕迹。
但这一张,是完整的复印件。
而且,上面有新的墨迹。
卫婉走近了几步。
她看到林远的侧脸。
苍白,瘦削,但眼神清明。
那双眼睛里,没有痴呆,没有混乱。
只有深深的恨意,和一种令人胆寒的冷静。
“姐。”
林远突然开口。
声音沙哑,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。
卫婉的手指颤抖了一下。
她想要伸手去触碰他,却在半空中停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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