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时三刻，吉时已到。
余府正厅内，红烛高烧，喜字贴满了窗棂。窗外暴雨初歇，檐下的积水滴答作响，像是某种倒计时的更漏。
白氏端坐在主位旁的侧座上，一身正红色翟衣，金线绣成的凤凰在烛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。她垂眸看着膝头的裙摆，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内侧那封折得方正的信笺。纸张的纹理粗糙，硌着指腹，带来一阵细微却真实的痛感。
那是罪臣余崇山的名录，也是余家三代人试图掩盖的污点。
今日是余婉的大婚之日。
按照规矩，新娘需由新郎用喜秤挑开盖头，随后向公婆敬茶，最后夫妻对拜。这一套流程走下来，便是名正言顺的余府少夫人。
然而此刻，气氛却有些诡异。
宾客们虽然面上笑着，眼神却时不时飘向高台。余老爷站在堂前，脸色比窗外的天色还要阴沉。他紧紧攥着手中的拐杖，指节泛白，仿佛只要稍一用力，就能捏碎这摇摇欲坠的颜面。
“吉时已到——”
司仪高声唱喏，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，显得格外刺耳。
余婉被扶着走上高台。她穿着一身繁复的大红嫁衣，头戴珠翠，脸上敷了厚厚的粉，遮住了原本的苍白与慌乱。只是那双眼睛，偶尔闪过的一丝惊惶，出卖了她此刻的心境。
顾延之站在她对面，一身喜服，神色淡然。
他是当朝御史中丞，出身清流，向来以公正严明著称。娶余婉，本是两家为了政治联姻而达成的妥协。余家需要顾家的庇护，洗清当年的嫌疑；顾家则需要余家的钱粮支持，稳固在朝中的地位。
这是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。
但今天，似乎有些不一样。
顾延之的目光扫过白氏所在的角落，停留了一瞬。那一瞬间，白氏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升。他知道什么？还是他在试探？
白氏没有躲闪，而是微微抬起头，迎上他的目光。
她的表情平静如水，嘴角甚至挂着一抹得体的微笑。那是正妻该有的从容，也是她在暴风雨前最后的伪装。
喜秤举起。
银质的秤杆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光芒。
顾延之的手很稳，秤钩勾住盖头的边缘，轻轻一挑。
红绸滑落，露出余婉精致的面容。
满堂喝彩声响起，夹杂着几声虚伪的赞叹。
“好一个如花似玉的新娘！”
“顾大人真是好福气。”
余婉低下头，掩饰住眼底的不甘。她看向白氏，发现对方正端起面前的茶盏，浅浅抿了一口。那动作优雅至极，仿佛在欣赏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码。
这种无视，比辱骂更让余婉感到屈辱。
她咬了咬牙，强撑着笑意，转身面向高台下方的两位老人。
余老爷僵硬地坐在那里，双手颤抖着接过茶杯。
“父亲，请喝茶。”
余婉的声音有些发紧。
余老爷喝了一口茶，喉咙滚动了一下，似乎在压抑着什么情绪。他没有说话，只是点了点头，示意仪式继续。
轮到白氏了。
余婉端着第二杯茶，一步步走到白氏面前。
这是正妻受礼的环节，也是确立嫡庶尊卑的关键时刻。
若是以往，余婉或许会故意失手，或者言语间带刺，给白氏难堪。但今天，她不敢。
因为她知道，白氏手里有东西。
那封从她袖中滑落的信笺，如今就在白氏的衣袖里。
如果白氏当众拿出来，余家将面临灭顶之灾。
所以，余婉只能忍着恶心，将茶杯递到白氏面前。
“母亲，请喝茶。”
她的声音尖锐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白氏缓缓放下手中的茶盏，站起身来。
翟衣上的金线随着她的动作发出细碎的声响，像是在警告，又像是在宣战。
她伸出手，接过了茶杯。
指尖触碰到杯壁的瞬间，白氏感觉到了一丝冰凉。
那不是瓷器的凉，而是人心深处的寒意。
她低头看着手中的茶杯，茶水清澈，倒映着她苍白的脸。
然后，她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。
她没有立刻喝下这杯茶，而是将茶杯举过头顶，对着高台上的余老爷和余婉，深深鞠了一躬。Preview ends here. Subscribe to continue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