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三刻，日头毒辣。
户部北清吏司的档案室里，闷热如蒸笼。
窗外蝉鸣嘶哑，像是要把人的耳膜震碎。
彭诚站在魏良的书案前，指尖微微发颤。
不是因为热，是因为冷。
那枚私铸小钱，此刻正贴在他的袖袋内侧。
冰凉，沉重，带着铜锈的腥气。
这是他在公堂上拍出的铁证，也是他此刻最大的依仗。
但魏良显然没打算让他安稳地拿着它。
“彭主事。”
魏良的声音温和，却像浸了冰水的丝绸。
他手里那支狼毫笔，笔尖蘸满了朱砂。
红得刺眼，像血。
“赵福死了。”
魏良放下笔，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，轻轻敲击着桌面。
笃，笃，笃。
每一下，都敲在彭诚的心跳上。
“他偷看账册，意图勒索，被我派人‘请’去喝茶。”
魏良笑了笑，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。
“可惜，茶没喝成，人也没留住。”
彭诚垂下眼帘，遮住眸中的寒光。
他没有惊慌，也没有愤怒。
他只是轻声问道：“郎中是说，赵福死于意外？”
“说是意外，也不全对。”
魏良站起身，走到堆积如山的税册旁。
那里有一卷刚被烧毁的残骸，黑灰还在冒着青烟。
“他说了一些不该说的话。”
魏良转过身，目光如刀，刮过彭诚的脸。
“提到了一个名字。”
彭诚的心脏猛地收缩。
来了。
那个名字，他已经在信纸上见过。
那个名字，是他已故恩师的名字。
“谁？”
彭诚问得极轻，仿佛只是随口一问。
魏良盯着他的眼睛，似乎在寻找一丝慌乱。
但他只看到了一片死水。
这让魏良有些失望，也有些恼怒。
“你猜呢？”
魏良突然逼近一步，身上的青袍浆洗得挺括，却透着一股阴冷的霉味。
“彭主事，你我共事多年，你该知道，户部的规矩。”
“规矩就是，签字画押，生死由命。”
魏良将那份名单——不，是半张烧焦的纸片，扔在案几上。
纸片边缘卷曲，上面有一个模糊的字迹。
虽然被火烧去了一半，但彭诚还是认出了那个偏旁。
那是恩师姓氏的一半。
“赵福死前，咬碎了舌头，但这半张纸，是从他怀里掉出来的。”
魏良的手指按在那半张纸上，朱砂笔悬在半空。
“上面写着，有人通敌，有人贪墨，还有人……”
魏良顿了顿，眼神变得戏谑。
“还有人，试图伪造证据，陷害同僚。”
彭诚看着那半张纸，心中冷笑。
魏良想把他拖下水。
用恩师的名节，做诱饵。
如果他现在表现出丝毫的激动，或者否认，就等于承认他知道内情。
那就真的成了“同谋”。
但如果他沉默，默认了赵福的死因，日后追查起来，他就是第一个被推出去顶罪的替死鬼。
这是一个死局。
除非……
彭诚的目光落在魏良手中的狼毫笔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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