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下得极大。
户部北清吏司的后院假山旁，积水已漫过石阶。
彭诚撑着一把油纸伞，站在回廊的阴影里。
雨水顺着伞骨滴落，在他脚边溅起细碎的水花。
他并没有看雨，而是盯着账房那扇紧闭的窗棂。
窗纸上映着昏黄的烛光，晃动不定。
那是赵福在整理账册的声音。
沙沙，沙沙。
像蚕吃桑叶，又像是老鼠啃噬木头。
“主事大人。”
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低唤。
是赵福。
他浑身湿透，脸色惨白如纸，双手紧紧攥着袖口，指节泛青。
他的眼神飘忽不定，不敢与彭诚对视，只盯着地上的水洼。
“魏郎中……魏郎中已经走了？”
彭诚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缓缓收起伞，动作优雅而缓慢。
水珠从伞尖滑落，砸在青砖上，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。
这声音让赵福猛地一颤。
“魏郎中确实走了。”
彭诚轻声说道，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明天的天气，“他说，今日之事，到此为止。”
“真的？”
赵福抬起头，眼中闪过一丝希冀，随即又被恐惧淹没。
“他没说别的？比如……那张纸条？”
“纸条？”
彭诚微微一笑，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讥讽，“魏郎中连笔都拿不稳，哪还有心思管一张废纸？”
他向前迈了一步。
靴底踩进水洼，发出吧唧一声。
赵福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。
“赵先生，”彭诚压低声音，语速极缓，“你我都清楚，那箱银子，不是普通的税银。”
“里面掺了什么，只有天知道。”
“但我知道，魏郎中怕的不是我。”
“他怕的是，有人知道他在怕什么。”
赵福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。
他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，擦了擦额头的冷汗。
“主事大人，小人……小人只是个小账房。”
“我不懂那些大人物之间的争斗。”
“我只想回家，陪老婆孩子过日子。”
“求您，放过我吧。”
彭诚叹了口气。
这一声叹息，极轻，却重重地压在赵福的心头。
“放过你？”
彭诚摇了摇头，“赵先生，签字画押的那一刻，你就已经没有退路了。”
“除非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变得深邃。
“除非，你能证明，这一切都不是你的主意。”
赵福愣住了。
“证明？”
“对，证明。”
彭诚从袖中摸出一个东西。
那是一个小小的锦囊，用深蓝色的绸缎制成，上面绣着暗纹。
他轻轻解开绳结。
一枚铜钱，滚落在他的掌心。
那是“那枚特殊的私铸小钱”。
它边缘磨损严重，色泽暗沉，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廉价感。
但在昏暗的光线下，它依然散发着诱人的光泽。
赵福的眼睛瞬间直了。
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这是魏良用来做局的钥匙。”
彭诚将铜钱在指尖翻转，发出细微的金属碰撞声。
“第一章，它在魏师爷的袖中；第二章，被夹入账册夹层；第三章，被我指尖触碰；第四章，藏入我的袖袋；第五章，魏师爷疯狂翻找；第六章，我拍在案几上。”
“现在，它在第五步。”
彭诚看着赵福，一字一顿地说道：“它在魏良手里，作为他销毁证据的最后屏障。”